第484章 上兵伐謀 攻心為上(1/2)
「那裡已經是漢官在斷案,你們還不明白嗎?大明是要滅了我們,我們全部!」
漢城景福宮之中,劇烈的壓抑之中是尹元衡透露著絕望的咆哮。
「降?你們以為會有活路?給那些愚民和家奴分田地,分誰的?依大明律例,你們誰無罪過?」尹元衡直白地指著他們,「我就不信,他們真能做得像說的一樣好聽!那些愚民發現了自己終究也只是下賤的下等人,被大明更苛刻地奴役著,就是轉機到來的時候!有業有產之家,也盼著我們能守住!」
「可是明軍圍城已兩月余,日日都派那些人蠱惑人心……」
「那些話誰會信?」
「……城中百姓已經議論紛紛……」
「豈有此理!我看,亂我軍心人心的是伱才對!」
尹元衡急步走了過去,一腳踹倒這個「同僚」之後,竟當廷拔出了刀將之刺死,而後雙眼猩紅地看著眾人:「誰敢再言降,便是與王上、大王大妃和本領議政勢不兩立!」
景福宮所謂勤政殿內外,禁衛軍一時圍動起來,而殿中其餘諸臣望著地上的屍身與尹元衡身上血跡,一個個只能面色慘白、跪伏於地。
尹元衡說得其實有道理,他們都知道。
可被刺死的這位同僚,同樣代表了他們心中的彷徨。
勢如破竹的大明精兵到了漢城之外,這次卻不再攻城了,而是圍了北、西、南三面。
每日都有炮轟城牆,卻從未大舉進攻。
相反炮轟之後,城北、城西、城南三面,就總有一隊精兵護衛著的平安道、黃海道百姓抵近到城牆上守軍箭矢的有效射殺範圍之外,齊聲高吼,聲傳數里。
從景福宮內逃得一命的士林派倖存魁首大司憲梁淵隱隱聽得到外面傳來的聲音。
「只誅殺謀逆王妃、附逆群臣,不擾平民百姓!」
「守城將卒應該將功補過、撥亂反正,以百姓安危為重!」
「上國出兵,是要為知禮士紳、守法百姓主持公道!」
「……」
此刻漢城的街道上,家家緊閉大門,外面除了緊張巡邏的兵卒和不得不出門辦事的官員、大戶管家奴僕,看不到一個其他閒雜人等。
但梁淵知道那每一扇門的後面,恐怕都屏氣凝神地聽著這些日復一日的喊話,心裡在不安的計較。
果不其然,沒聽到幾句,三面城牆上又響起了嘈雜的鼓聲,試圖壓過這些蠱惑人心的言語。
而後,又是幾聲炮響。
本就用來作為號令調度守軍、隨時準備迎接總攻的鼓聲頓時歇下,生怕這回是來真的,亂敲的鼓會讓守軍亂起來。
消停了一陣,又是毫無徵兆的吶喊:「只誅殺……」
梁淵感到很疲憊,他相信守軍也已經很疲憊了。
兩個月了,天天都是這樣,誰能一直堅持下去?
今天尹元衡暴起行兇就是一個徵兆:大家都瀕臨崩潰了。
到了這種局面,還能做什麼?
不敢私下裡和誰誰誰一起商議——尹元衡的人盯著。
眼下漢城裡,尹元衡是實質的王。在他掌握著守城大軍的情況下,誰能突破他的防備搞出變數?
破局點自然是有的,但誰願意先站出來,冒著極可能丟掉全家性命的風險引發後續的大混亂?
大多惜命。
等梁淵回到了府上,忽然又一輪喊聲響起,梁淵猛然變色站了起來。
「後宮干政,勛戚掌權,禍亂之源!」
「讀書明禮,忠義在哪?」
「朝鮮該有愛國愛民讀書人當政!」
「咚咚咚咚——」
可梁淵已經聽清楚這些新出來的話了,他臉色蒼白:「快,快躲好,躲到地窖里……」
好狠毒的大明!
這一刻,梁淵無比後悔曾經彈劾金安老倒台,讓朝堂上成了只有外戚在爭權。
金安老好歹還有半個士林派身份!
在城北,宋良臣已經在大帳里坐了許久,現在只能問張經:「這樣真有用了?一鼓作氣打下來多好?」
宋良臣本就任著薊遼邊區總兵官,他最先開始行動。
而張經這個宣寧邊區總督,則是隨後才被調動過來。
他下達的軍令是:圍三闕一,圍而不攻,攻心為主。
「侯爺不用急。」張經智珠在握的模樣,「檄文遍傳,那尹氏姐弟及守軍主將自知必死,斷無請降可能。這漢城畢竟是一座堅城,強攻折損將士且不說,城中百姓必定死傷慘重。如今王師先仁至義盡,城內官民重壓之下,也遲早會出亂子。縱然仍舊是一場大劫,平定大劫的卻是王師,於後事百利而無一害。」
宋良臣只能點了點頭,而後又意味深長地問道:「是不是還在等平安道今年新糧?」
張經讚許地看了看宋良臣:「侯爺慧眼如炬!就算尹氏姐弟仍能強壓下去,等到平安道朝鮮百姓運來新糧,明晃晃的證據在眼前,守城普通兵卒和底層將官,還會那麼堅定嗎?援朝諸官,那麼多新糧種、鐵農具、農學院供奉,辛辛苦苦數月,就是為了這一刻。如今咸鏡道、全羅道等數道,王師不曾踏足。攻克漢城,只是開始。」
「……這就是陛下交待的要收民心,團結朝鮮百姓和有識之士,只針對那些戀位權奸和貪臣惡戶嗎?」
張經笑了起來:「讓他們自己先把那些人撕碎最好,何必污了你我之手?若所料不差,侯爺將來也是要留在這的。仁義之師不願強攻堅城使城中無辜死於非命,這已經是足夠愛民了。若能如此拿下漢城,其餘城池再無堅守可能。」
尹元衡萬萬沒想到明軍圍攻漢城的策略竟然是這樣。
每天打出去的炮彈必然不落到城內,只在城牆上,甚至是在有守軍的垛牆下沿。
可這麼多炮彈打出來,勞而無功,難道不是浪費軍餉、銀錢、銅鐵嗎?
而喊話內容原本只是一些大話,喊了兩個多月之後突然換了內容。
士林派……士林派……
朝鮮該有愛國愛民的讀書人當政,這就是告訴城中飽受打壓的士林派老中青:將來的朝鮮,他們仍然是會受重用的。
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大明再強盛,還當真要全部用漢人來治理朝鮮嗎?
眼下這就是離間,誰都清楚。
可士林派敢賭尹元衡不會因為懷疑他們而先出手嗎?尹元衡敢賭士林派不會串聯謀亂開城投降嗎?
「大局還在掌握之中。」文定王后訓誡著他的弟弟,「今天突然殺人已經大大不該!拜你為相,大戰當前允你佩劍上殿,難道就是讓你幹這個的?」
文定王后是一貫有野心的,她並非一個普通角色。昔年初被立為繼妃,她在大婚的次日便選擇於宣政殿接受外命婦朝賀。這是壞規矩的,宣政殿是王上接見群臣的地方。
可那時候的她,一句「年輕不知」就輕飄飄地把這件事哄了過去。而朝臣其實知道了王后有干政的可能,再加上李懌的手段不行、性格不行,最終經了二十多年釀成如今局面。
現在文定王后知道一定不能再因為懷疑而逼得城中大亂。
「正該一一前去拜訪,安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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