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北漠寒至(1/2)
諸王都進京後,他們對於進宮其實已經不陌生。
每年大的節,總要例行入宮行禮拜見的。
崔元這個京山候、大長公主駙馬都尉,如今在有軍務會議之後也卸下了代表勛臣參預國策的擔子,至少是一部分擔子。
但他又挑上另一個擔子:宗人令。
今天賜宴,不僅諸王要來,崔元和余承業、陸炳等人也要來。
他們仨早早地就到了午門外候著。
眼下,午門之外雁翅樓的牆下還在動工。那英傑碑林所劃出來的兩片區域裡,從城外鑿好的石碑會被送到這裡然後立起來。從去年到現在,禮部和國務殿一同議定了有資格在此留名的大明英傑。
嘉靖朝以前的人且不說,嘉靖朝已經過去了十年,目前夠格在這裡留下名字的只有三人:楊廷和,楊一清,李瑾。
但李瑾也只有資格在雁翅樓下留一塊碑,而不能像楊廷和、楊一清一樣在正中的英傑殿裡留下一個塑像——那裡,是入廟之人的專屬榮譽。
按照這個標準,那英傑殿之中,目前只有十九人,而且除開陪祀太祖朱元璋的十二人、陪祀太宗朱棣的四人,從那之後這歷代大明皇帝之中,便只有朱祁鈺有于謙陪祀。
仁宗、宣宗、英宗、憲宗、孝宗、睿宗,一個也沒。
這就是為什麼再開太廟之門之後,有那麼多重臣盼著能得到這份尊榮,因此選擇堅定地站在皇帝這一邊。
今天,陸續到來的諸藩王在看到這些碑、仰望了一下英傑殿之後,也想到了這些。
太祖開國,太宗靖難,睿宗守國,那都是大明歷史上極為重要的幾個轉折。
到了如今,陛下欽命肱骨之臣陪祀,顯然也自認為大明正處於新的轉折時期。
事實上也如此,要不然,他們這些藩王怎麼會一改舊制、悉數入京?
午後,鐘樓報時三聲後不久,眾參策從午門內出來,而後他們開始入宮。
內金水橋有五道。
中間那座橋,和午門的正門門洞,這條路叫御路,因此這座橋叫御路橋。
這條路除了皇帝,有一個人在一生之中能走著進入紫禁城一次,那就是皇后大婚入宮時。有三個人在一生之中能從這條路走出去一次,那就是每科會試的狀元、榜眼、探花傳臚大典後出宮時。
現在,藩王、國戚,各走各的路,各踏各的橋。
大明已經變了很多,但有些規矩沒變。
諸王之中,睿王是年紀最小的。
諸王的地位沒有高低,因此便只是按年齡來排序,睿王走在最後。
宮裡一派節日氣氛,但諸王的心情都很忐忑。
此刻,他們這些藩王從前朝進來,他們的王妃和睿王的母后則從後朝入宮。
到了乾清宮,他們知道後面的坤寧宮那邊應當早就「熱鬧」了起來,但乾清宮這裡井然有序。除了崔元與何勤等開始張羅著一些事,其餘便安靜且壓抑。
乾清宮正殿前的院內上,搭好了戲台。正門前的雲台上,也擺好了桌椅。夜裡時,皇帝皇后及二妃諸嬪,太后、公主、駙馬,再加上各親王、王妃等人,將在這裡齊聚一殿,用膳、賞月、聽戲。
先敘親親之誼,再享親親之樂。
或者換句話來說:先宣威,再示恩。
誰都知道今年的陣仗比去年搞得更大,是因為前不久大賽場的事。
朱厚熜從養心殿那裡出發,從月華門進入了乾清宮,面前是兩隊跪下參見的人。
「都起來吧,殿內看座。」
朱厚熜在黃錦的陪同下拾階而上,入了乾清宮坐好在御座上。
等他們一一坐好之後,朱厚熜笑著問朱讓栩:「蜀王是最早入京的。入京後,這兩年還習慣嗎?」
「……勞陛下掛懷,臣很習慣。京城之繁華宜居,遠非成都可比。陛下許臣等祭日可入宮至奉先殿祭祀先祖,更是以前不敢奢求之恩。便是府中用度,陛下天恩浩蕩,本色滿俸,這也是以前不曾有的恩典。蜀王府一脈,既允行商又允進學,後輩子孫們無不稱頌陛下英明。」
朱讓栩乖得很,只講好的,似乎沒有壞處。
朱厚熜正色道:「懋仁,去年糧儲號的收成,除了宗親俸糧外,各王府應得分潤津貼,如今也算好帳了吧?」
崔元立刻回答:「回陛下,已經都算出來了。按例存留轉運至各倉後,已經起運抵京。臣正待九月後便發送至各王府。」
「去年收成如何?」
「回陛下,糧儲號得農學院和金坷垃肥廠所著,平均下來,畝產就比一般良田要高上三成。因有儲糧以應軍需之責,皇明記轉運行及河運局也不敢怠慢,轉運損耗都極力控制。所僱農夫交上來的糧食,交完田賦,刨除購肥、整修溝渠、轉運及儲糧開支,較前年大約多上一成七。」
崔元滔滔不絕地介紹著數字。
以皇田和宗室賜田為基礎,再加上這些年買了部分發賣官田,糧儲號在整個大明擁有總計二十三萬一千二百五十七頃七十五畝田地。
糧儲號毫無疑問已經是大明最大的單體「地主」,但以企業的方式在運營。
這些田地,在不同地方種植的莊稼不一樣。糧儲號擁有田底權,耕種是或雇或租吸納當地農夫的。但與尋常農家不同,糧儲號既有皇明大學院農學院的技術支持,也有金坷垃肥廠的肥料供應,更能集中力量不斷改進農具、改善名下田土的水利設施狀況。
水田的平均畝產達到了三石二斗多,超過了南方平均水平的兩石六斗。
旱地也比尋常的要高。
這不奇怪,原先諸王賜田便都是好位置。
現在崔元匯報著數字,諸王都知道,這是說給他們聽的。
各王府賜田都交給糧儲號統一打理,皇帝允諾的有兩點。
一是宗室俸祿本色滿額供給。
二是在交完田賦、扣除成本、扣完宗室俸糧之後,剩下的「利潤」部分糧食一半存入各倉以應軍需,另一半則按各王府田地比例進行分潤津貼。
等崔元匯報完了,朱厚熜這才笑著說道:「若算一算的話,本色俸糧再加分潤,已經不比你們過去自己打理賜田所得淨利要少了吧?」
「……陛下寬仁聖明,臣欽佩至極。」德王率先稱頌,唯恐皇帝找他的麻煩。
「朕也知道,不能就這麼算。比如說如今其他郡王等,俸糧便不再是由你們申領再發下去。光論到你們手上的錢糧,與過去還是比不了的。」
「陛下令宗人府辦理此事,臣等少了一樁麻煩事,高興還來不及呢!」在大賽場坐莊的另一家藩王立刻忙不迭地說。
以後,各支藩王的宗親們都不看藩王的臉色,恩全出於陛下。各藩賜田與他們無關,他們只知道自己已經可以及時領到滿額本色的俸糧了。
要論高興,這些郡王以下的各藩宗室才是真高興,藩王本人並不高興。
朱厚熜又道:「糧儲號以皇田和各藩賜田為根基,耕種所得儲半以應軍需,就是為了保大明基業不致有失。這對宗室子孫萬代都是好事,這一點,伱們也是能理解的吧?」
「陛下此舉高瞻遠矚,臣等當年便明白了。若非陛下寬仁,臣等如今還領著折色糧俸呢。」
朱厚熜嘆道:「朕是想方設法為宗室謀長遠啊。便是降等襲爵,也是無可奈何。試想,若大明再興盛一百年、兩百年,宗室之人該有多少?難道朕能忍心朱家子孫將來每日為吃飽肚子而煩惱?這樣的事,原先在陝西、山西的諸王是最清楚了吧?宗室中竟有不得不乞討之人,朕於心何忍?」
代王原先就封在山西,他趕緊作證,順便抹淚表示窮怕了。
「既要降等,終有數代後歸於平民者。雖說出了五服,朕也不忍心他們就此毫無根基地討生活。不管怎麼說,如今還有一份本色足額的俸糧,比尋常百姓人家還是好些的。故而,朕允了宗室之中郡王以下可進學、行商甚至出仕。這樣一來,以兩三代甚至四五代之力,未嘗不能奠定一份家業。」
「此誠千秋萬代之基!」蜀王再次帶頭表態。
朱厚熜欣慰地說:「看到大家都能體諒朕的苦心,朕便放心了。將來,朕的子孫也是如此。大明今非昔比,用人之處頗多。諸多制度、律法,也在不斷完善。不論怎麼說,宗室子弟終究還是比尋常百姓更好做事,你們說是吧?」
「陛下天恩浩蕩,臣等必定忠君不二,奉公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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