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北漠寒至(2/2)
「陛下天恩浩蕩,臣等必定忠君不二,奉公守法!」
這次開口的,是德王。
說罷,他還離席跪了下來,磕頭說道:「臣那不孝子雖是蒙陛下天恩可以行商了,然此前在大賽場得了許可設盤口,不意竟大膽枉法弄虛作假。臣已請罪表三道,今日臣再請陛下降罪,奪其世子位,貶為庶民。」
這句話說完,又有五個藩王一同出來跪倒請罪,都是同樣的說法。
朱厚熜擺了擺手:「何至於此?年輕人踴躍嘗試,這倒是好事。犯了些事,按律是罰銀、關停整頓的。朕倒不至於這般苛責他們,只是再好好教導吧。如何行商也是一門學問,朕允宗室子弟進學行商,若是倚仗宗室身份弄虛作假,那便會令天下群起而攻之,反而不美了。這回嘛,倒是大家都要引以為鑑。」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今天是團圓的好日子。」朱厚熜讓他們歸了座,「太祖能創下大明基業,宗室之中子孫後代們豈會再無賢才?若不是陰差陽錯,朕也是藩王。縱有天大的本事,那還不是鬱郁一生?如今朕為宗室子弟再開煌煌大道,宗室子弟也要堂堂正正走下去。朕今日倒可以給你們一個恩典。」
在大家安靜的等待之中,朱厚熜頓了頓才道:「哪一藩若出了進士或翰林院院士,仍是親王者,下一代不降等;已是郡王以下,也是下一代不降等。若那一藩出了兩人,便可升一等,依次類推。」
眾藩王心頭一震。
降等襲爵的規矩定下來後,勛臣還可以想辦法立功,但宗室可一直沒有辦法,只能就這樣代代降等下去。
如今,皇帝給了他們新的希望。
縱然宗室身份出來做官絕對只能做文官,而且升遷的天花板很顯而易見,但這是要諸王憑藉更高的俸祿和更好的行商機會,把這個大家長做好。就像詩書人家代代培養舉人、進士一樣,哪一支培養出了人才,家主就能獲利。
就算降為了郡王,若培養出了兩個進士,那就又重回親王?
朱厚熜微笑著看他們謝恩。
進士作為最高端的「七品試」,將來必定是越來越難了,畢竟一般的「公務員」考試只會是被戲稱為八品試的國考和九品試的省考。
宗室出身,自然不可能讓他們接觸軍務,為官的銓選升遷,也自然會問皇帝的意見。但對宗室底層來說,終歸是條出路,而各藩的宗主,為了自己的等級也會選擇資助培養。
若宗室之中真能冒出進士來,那必定真是才智非凡之人。
這樣的人,註定不會多,因此宗室負擔的總量仍舊是可控的。
無論如何,朱厚熜都要盡力改變他們仗著宗室身份可以行商之後壞了環境,自然要另行引導。
大賽場一事中諸王子弟行商作假,罰銀關停了。
相較於對嚴世蕃和張溶的懲罰,對宗室的懲罰顯得輕了許多。但只有崔元知道,這個案子會刊發在《明報》上,警醒那些並不用隨著藩王入京的中低層宗室。
乾清宮裡的睿王全程沉默,看著皇帝不動聲色地敲打並收著藩王的心。
他的心情是複雜的,他知道母后對於皇帝有一些壓在心底的怨恨,時至今日仍舊隱隱期盼某些可能。原本,她是不會這樣想的。但經歷了皇帝以他們母子為餌、經歷了那一段叛亂過程中的提心弔膽之後,她開始這樣想了。
只是睿王如今也很清楚,不可能有機會的,只要這個皇叔還在位。
他可是文治武功都已經直追太祖太宗的人啊。
睿王擔心著他母后在坤寧宮那邊的表現。有這樣的身份和經歷,年少的睿王其實比他那個母后要成熟多了。
乾清宮中的氣氛越來越融洽,皇帝和諸王拉起了家常。和年少的睿王聊起來時,則問著他最近的學業。
「回稟陛下,陛下交待臣侄的課業,臣侄一直在用心做。」朱載堚恭敬地回答。
在其他諸王複雜的目光中,朱厚熜點了點頭:「載堚,你和太子、越王一樣,是朕親自教導的。朕盼你好好進學,將來若考中進士,朕會降旨赦你生父一家昔年同謀篡逆之罪。」
少年人朱載堚終究是心神一動,眼底微紅:「臣侄謝陛下寬仁!臣侄必定用心進學。」
中秋佳節,他的生父生母還在高牆之內圈禁著,他又是先皇的繼子。他有個心懷怨懟的母后,卻又有一個這些年來確實把他視作學生的皇帝老師。
夾在這麼多重身份里的朱載堚並不開朗,對皇帝的感情十分複雜。
朱厚熜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感情都很複雜,過去和將來也必定還有諸多是是非非。
但他的目光和視線不會長久地停留在這些微不足道的方面疑神疑鬼,於他而言,做他認為對的事便可以了。
入了夜,乾清宮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朱厚熜瞥見林清萍眼神的一絲落寞,輕聲安慰了他一句:「過了年,載垺就回京了。」
中秋佳節嘛,她這個母親想念遠在雲南的兒子。
中秋佳節,草原上的俺答並不過這種漢人的節日。
現在,他只是再次看著這半年多以來從吐蕃那邊不斷收集回來的更豐富的信息。
旬月之間,大明強勢南征擊潰了三司大軍。
有了威力更大的炮,有了更多能架在車上的炮。
這些都還好,漢人的火器本就厲害。
讓俺答感到寒冷的,是漢人如何在那險山惡水之間出其不意便準備好了糧草軍資這些後勤的。
昔年蒙元南征,他還記得族內流傳下來的記載,有多難他是知道的。
雲南諸土司,內外不是沒有聯絡的。漢人的準備,外滇那些土司絕對是應該知道的。可是這一回,他們是準備不充足被偷襲打敗了,還是準備其實已經很充足、當真被摧枯拉朽一般打敗了?
朵顏那邊的邊市,汗庭離得更近。土默特部過去時,總是說已經被汗庭那邊買走了。
難道要土默特部現在就去劫掠汗庭的馬隊、激化矛盾?
這三年,除了幫袞必里克打下青海,俺答一直只是清剿土默特西北部殘餘的瓦剌小部族,鍛鍊著麾下將卒的戰力。
袞必里克再無進取之心,雖然夜夜笙歌,可他的身體竟然還熬得住。
「花當確實死了?」俺答開口問道。
「確實死了。現在朵顏部,做主的是他孫子革蘭台。」
俺答點了點頭:「三年了,朵顏部應該富了不少。今年,去大寧吧!」
「可汗,那汗庭和明人……」
「不能就這樣等下去。那個唐順之過去陝西之後,袞必里克都不願輕易去劫掠了,只敢逼迫一下吐魯番和西面的瓦剌舊部。去大寧劫了朵顏部,若那三部徹底被漢人吞併,是汗庭和永謝布與他們接壤。」
俺答下定了決心:「讓滿受禿裝成察哈爾的人,裝好一點。當年營救察哈爾的人留下的旗幟裝束,都給他!」
這個行動不需要太多的人,只是劫掠。
草原廣袤,大寧在群山之中,有心算無心,是有機會的。
花當剛死不久,革蘭台年輕,他的注意力在部族之內。
大明的鄉試開始了,諸省總督和左布政使在準備啟程赴京。他們三年一次的大國策會議,也是諸多顯位交接的特殊時期,大概也很難及時顧得上外頭。
汪直坐上了前往滿剌加的海船,嚴世蕃還在路上。
年輕的革蘭台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朵顏部的偷襲正在醞釀,他在準備著入冬之前最後的兩次大邊市。等入冬了,大雪封山,銀子就會少下來,各家都盼著他這個部族之主給到他們好處。
邊牆以北,俺答在準備。
南洋風才起,北漠寒又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