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對交趾,圖窮匕見(2/2)
「嚴世蕃!」嚴嵩聞言出了聲,「不得胡言亂語!陛下恕罪,臣此前任官地方,疏於管教了……」
朱厚熜聽得笑了起來:「你倒是敢說。這左膀右臂,以如今的大明來看,你們兩個都做不得。」
「臣和陸哥自不會狂妄到以為能勝任總輔總參。陛下學究天人,聖明無雙,在臣和陸哥心目中便是有三頭六臂,所以臣等才斗膽誇口一下。」
「你這傢伙……」
朱厚熜再次被他逗笑,看來嚴嵩的馬屁功夫也遺傳給了他不少。
看到御書房裡是這樣的氣氛,王學益已經麻了。
十年前他還是小屁孩的時候就被皇帝特地關照去進學、和陛下的乳兄弟稱兄道弟?
自己當真是鬼迷心竅了……
「說回正事吧。」
朱厚熜收起了笑容,只見嚴世蕃也從諂笑中忽然嚴肅起來。這小子明明知道去交趾不是壞事,還是故意去找陸炳喊冤,就是想在自己心目中留一個深刻印象吧?也許還期盼自己對他有一點點虧欠之心——畢竟是自己首肯他去做臥底,好掌握那些藩王權貴暗中搞錢的內幕證據的。
隨他怎麼想,朱厚熜也只秉承一個原則:給他機會看看,賢時便用,不賢便黜。
「王學益,朕點名讓你去交趾,不是責罰你。」
皇帝的話讓王學益有點想哭出來,是真的嗎?但陛下的語氣,是溫和的。
擔驚受怕了好幾天,王學益頭一回感覺到溫暖:「臣……臣……」
「阮文泰覺得你有弱點,你去了交趾,是好事。」朱厚熜這麼說道,「只是經此一事,你也不要小瞧了這交趾。那莫登庸是梟雄人物,阮文泰能被他派遣入京,也是八面玲瓏之人。你們兩人是為何去交趾的,阮文泰心知肚明。去了之後,你們便都是需要立功還朝的人,是不是?」
「陛下所言甚是,那……臣該當如何行事?」
「自然還是模稜兩可的態度,只不過現在話說得更明白了一點。」朱厚熜看著嚴世蕃,「交趾民心向誰,朕才好冊封誰。莫登庸想請封,你們想立功,那就讓莫登庸拿出辦法來。交趾要有民心所向,朕也要能名正言順去冊封一個篡朝之臣。」
「陛下,這恐怕極難……」
王學益覺得這兩者是矛盾的。交趾哪有什麼民心所向?除非黎氏被剿滅乾淨了,莫氏已經細細耕耘了數年。可聽起來,又是他們過去這短短數年任期就要立功,那皇帝說得明明白白他是篡朝之臣,又怎麼冊封?
「這有什麼難的!」嚴世蕃卻說道,「陛下,您的意思是不是,讓那莫登庸搞清楚形勢,他作為篡朝之臣,想要做實打實的國主是不行的,除非效仿外滇,歸附大明成為一個宣慰使司?」
王學益不禁眨了眨眼。
原來這民心所向,指的是心向大明嗎?皇帝冊封的如果只是個宣尉使,那倒是個折中之法。
朱厚熜先看了看嚴嵩,只見嚴嵩鄭重說道:「臣素來識輕重。」
他是說,朝廷對於交趾的謀劃細節,這些事沒跟嚴世蕃說過,雖然朝廷對交趾有想法其實已經不是秘密。
「王學益,嚴世蕃,外滇一戰既畢,交趾也到了達成階段目標的時候。」朱厚熜嚴肅起來,「你們此去,能不能建功,就看你們二人如何配合了。朕要諒山、諒江、新安三府歸於廣西,還要雲屯諸港作為大明南洋貿易的邊市據點。朕還要黎氏據有清化以南,讓交趾南北都如外滇一般奉大明為宗主。莫朝獻田土名冊,願為大明一宣尉司;黎朝仍能稱國,朕也不負匡扶正統之義。」
圖窮匕見,皇帝對於交趾的明確態度給了出來。
至於如何操作,要看兩人去了之後怎麼依照局勢進行外交斡旋了。總而言之,大明始終有作為宗主國的主動調停優勢。
「妙啊!若莫登庸不肯,那自然就從黎氏所請,出兵剿逆!若莫登庸肯了,黎氏本已衰微,如今可據有半壁山河,大明對其也仁至義盡。那交趾北面本就是大明故土,素慕王化,南面就差了不少。」嚴世蕃躍躍欲試,「陛下放心,臣去交趾,一定把這事辦好!」
「能不能辦好,幾件重要的事不能辦差了。你二人之間的恩怨,你們和阮文泰之間的恩怨,都可用上。」朱厚熜看著嚴嵩,「惟中,朕既然已經直言,你便好好跟他們分說分說,此去如何行事。」
「臣遵旨!」嚴嵩這才嚴肅地對他們說道,「交趾形勢,還需借外力、明內情。這麼多年……」
紫禁城內,君臣開始用心算計交趾。
京城之中,英國公世子張溶被他爹拿皮鞭抽得鮮血淋漓一直逃出了府,上演了好一出訓子戲碼。
言官們稍一打聽,隨後就知道了為什麼有這麼一件事。
仿佛是號角一般,圍繞年底的大國策會議所展開的前期鬥爭開始預熱起來。
大賽場裡開盤口所涉及到的社會風氣問題、利益輸送問題、勛臣權臣家教問題,總之是有了一個線索,最後再加上別的事牽涉到一些有機會角逐高位的重臣。
禮部尚書嚴嵩這個新一屆國務大臣熱門人選為了避免前途受影響,主動請求把他涉事的兒子派去了交趾。這種情況下還要揪著嚴嵩不放,那嚴嵩也不是好惹的。
只是就連嚴嵩都只能含淚送別兒子離京,其他人想輕易避過這場風波,可能嗎?
對朝堂上的這種動靜,朱厚熜已經習慣了靜靜觀望。
免不了,位置就那麼多,一定會爭的。爭的方式是通過互相揭露對方在任職過程中、在親屬管束當中留下的把柄來互相彈劾,這對皇帝來說是好事。
到頭來,是使過,還是擇賢,國策會議甚至國務殿裡也不能指望全是一汪清潭。
相反,因為這一場風波,諸王在忐忑不安下齊齊上表請罪,皇帝則天恩浩蕩,降了旨:中秋佳節時,乾清宮中諸王家宴。
離中秋佳節還有一個多月,在八百大甸,高尚賢和曲志南的下一站是寮國。
從寮國那裡,他們將先把一個隊伍送到臨安府,然後再去車裡、木邦、緬甸、底兀剌、大古剌,最後從孟養那邊回到孟密府,結束這一次外滇諸司的巡訪。
這個隊伍里,有一頭白象,這是他們為表臣服之意進獻的聖象。
而在隊伍里,還有一頂異域風情極為濃郁的花橋。在那八百大甸所屬的泰地,只有王族出行是可以騎象或坐轎的。
轎子當中,阿查拉卡馬拉端坐著,神情清冷。
她的名字,意為神秘的蓮花。蓮花,是純潔與美麗的象徵。
祖母的囑咐,哥哥的叮囑,阿查拉卡馬拉都記著。
她並不願意被當做交換,去說服大明的皇帝陛下借八百大甸多少那種神威炮掃滅難免的阿瑜陀耶。
可是,她也更害怕祖母去世後,那些人會除掉哥哥,玷污自己的聖潔。
相比起哥哥本來準備想讓自己嫁給一個年紀已經四十多的將軍的安排,阿查拉卡馬拉覺得現在這樣也許更好一點。
遠離那裡的紛爭吧,即便去了遙遠而陌生的地方,此生只用來禮敬佛陀。
她已經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