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陸地神仙(2/2)
「咱們只比個人武藝,他們人人領一總,操練新兵。」陸炳嘴角帶著笑,「去年今年應募到五軍營的新兵,遭大罪了。那都是大明各省悍將們的前程啊。」
「……陸兄弟知道得真多。」
陸炳咳了咳,掩飾道:「他們已經在這裡練了快三個月了。等咱們比完,他們也要在這裡比的。這事不新鮮,京城裡早就在議論。」
「是嗎?」陸炳的熟人朋友問了一句。
「伱不知道?你太用心準備會試了!」陸炳很肯定地說,然後突然大喊,「好!」
他眼睛看著場中考生的英姿叫好,旁邊人不由得看了看他:你小子陰險,人家這一箭脫靶了,你叫好,是因為少了個競爭對手嗎?
陸炳面不改色:沒控好馬,怪我嘍?
而另一邊的俞大猷已經比完了舉重和負重攀行,純力量,不算他的強項。
因此現在這演武評分,對他來說就很重要了。
這方面,俞大猷頗有自信。畢竟自己一直沒中文舉,就是因為分了太多心練武、學習兵法。
「泉州俞大猷,上台!」
聽到這個名字,點將台那邊閒談的楊一清和顧仕隆也停了下來,目光移過去。
那道兵部為湖廣平叛敘功上的奏疏上,皇帝只批了兩個名字:顧仕隆、俞大猷。
現在,靖國公在台上,俞大猷也登了台。
「泉州俞大猷,見過諸位考官。」
他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楊一清眼神微凝:有生員出身,禮儀比之前上台的許多人要好。
「他文試第一?」顧仕隆問道。
楊一清點了點頭:「虛歲十五就中了秀才的。」
能在這個年紀考中秀才的,進士不敢打包票,一般都是地方上極為看好的舉人種子。他的學問,在這群武舉人當中自然是最優秀的一批。
「且看看武藝。」顧仕隆微眯眼睛。
俞大猷在演武這一項,選擇的兵器是長劍。
考慮到選他們是要到戰場之上立功,演武選長劍的很少,刀、槍、錘、戟居多,畢竟更彪悍。
演武,就只是自己一人耍套路。兵學院這從各地延請來的武術名家,五嶽們從中會看的,自然有考生的下盤、步伐、力道和武藝基本功。
俞大猷只耍了幾招,其中三人就目光一綻。
江湖上有眼力的,很快就分辨出來了他的師承。
荊楚長劍的弟子!
點將台上,顧仕隆識不出什麼荊楚長劍這種師承,但他輕聲點評了一下:「不是花架子。」
「雖是襲替了武職無奈考武舉,但今年武舉之制大改,他仍舊來參試,果然也有幾分憑恃。」
「明日開始較技,這十八般兵器的,用這新法子點到為止,那些勢大力沉的倒要吃虧了。」顧仕隆說道,「他慣使長劍,更加靈動,這回倒占了些天時。」
「那也是他的運道。」楊一清繼續凝視著比武台上演武的俞大猷,話說得一語雙關。
就不知他兵法韜略如何。
看他之前文試的答卷,似乎用心的也是易經。
日落又日出,第二天開始,比武台上就是兩兩較技了。
每人不拘抽籤分組,也沒什麼攻擂守擂,全按先後順序,來了這比武台就捉對較技。每個人,累計要比夠十場。
每次比試,兩人都會穿著一身新的白麻衣,仿佛披麻戴孝似的。使的,也是木兵器,塗了顏料。
人人都已經知道規則了,無法去計較什麼,難道比武較技當真拳拳到肉、刀刀見血,生生殺傷殺殘殺死一批?
為了更清楚、更令人服氣一點,除了那「五嶽」的眼力,才用了這法子。
擊中不同位置,會有不同的評分規則。這一點,「五嶽」已經接受過評分了。
「每場五分鐘。」那主持這比武台的事務官指著一旁座鐘,「勝者十分,負者五分,考官再根據你們擊中與否、擊中何處、能否一招斃命殺敵判勝負、加評分數。所以,就算是輸了,也許這一場所得分數也不算低,都明白了嗎?盡力搏殺。」
點將台上,顧仕隆感慨不已:「這法子也是陛下直接給的?」
「……不然呢?」楊一清反問。
「……倒有了一點兩敗俱傷、雖敗猶榮的意思。」看比武還是比昨天看演武有意思,顧仕隆興致勃勃,「這樣一來,哪怕會輸,也要想法子多給對面幾下,每一場都儘量多拿幾分。」
楊一清回想著當時黃錦送過來的那幾頁紙,表情有點古怪。
「顧國公如今盡想著悠閒,當日要是在武英殿,就知道陛下還給了別的法子。什麼分組積分晉級、淘汰……人太多了,所需時日太長,又不能見真章。」
「什麼積分晉級、淘汰?」
楊一清向他介紹起來,顧仕隆聽得目瞪口呆。
陛下怎麼那麼多稀奇古怪的點子?這種尋常較技點到為止但是讓考官根據招術擊中與否、效果如何另行加分的法子已經夠新鮮了。
既不能只選花架子,又不能真的生死搏殺,眼下倒真的要各顯本事,為每一次得分而戰。
結果還有什麼輪戰積分、一組一組晉級、而後捉對淘汰的法子?
「這法子武舉會試不能用,以後各省各邊倒是……」
楊一清看了一眼他,搖頭笑道:「顧國公以為陛下為什麼想出這法子?用陛下的話說,軍伍要有榮譽感。今年是武將大比,明年開始,各省募好了兵之後,每省都將選出主客兩隊,每隊十人。主隊守營,客隊出征。決出前十後,仍是九月開始,到京城分兩組,二十對二十比戰陣搏殺。再決出前四,淘汰爭冠。」
顧仕隆張大了嘴。
「軍伍聯賽,哪怕將來有戰事,也不停。」楊一清嘆道,「陛下說了,各省都不缺這三五十人,但用於長期鼓舞士氣、激勵上進,利大於弊。」
「……我大明,將要尚武至此?」
「陛下有雄心啊。其宗旨曰:尚武尚榮,好勝好功。」
「……楊總參不曾勸諫好戰之危?」
楊一清是文臣出身,聞言只能說道:「我自然說過這朝野將有非議之憂慮,陛下說,好戰雖易亡國,忘戰更是大憂。大明將尚武,卻不好戰,也不怯戰。設了軍務會議,又有國策會議,真要戰,那都是會算帳的。這些道理,將來若有議論之時,不是還有《明報》可以爭辯剖解嗎?」
他有點頭大地說道:「陛下甚至說,這軍伍聯賽的十隊『沙場大決』,可以在京郊專設校場,官民皆可買票觀戰。看到大明將卒的強弱,若有邊事不至於膽怯,議論什麼南遷;若大明將戰,也能知道大明必勝,支持國戰。」
顧仕隆徹底懵了:買票看這「沙場大決」?
「總之,現在這武舉會試,小試牛刀耳。」楊一清指了指前方,「顧國公,你雖新封國公,也不必就太過於以史為鑑,遇事則避了。陛下說軍隊的榮譽建設和思想建設比操練更重要,這麼多事,你可不能盡往我這裡推。」
顧仕隆看著面前如火如荼的武舉會試,心裡回想著請辭回京後的所見所感。
大明確實是越來越不一樣了,以後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但是他所熟悉的文官們,地方上的且不說,回京之後接觸的這些京官、重臣,如今對那仍然很年輕的天子,言語之中總傳遞出一些難以言說的嘆服。
「新法試行,今年是第五年了。」顧仕隆突然輕聲開口。
楊一清似乎懂他的意思:「熙寧變法,自熙寧二年開始,至元豐八年,名曰十六年,實則六年後就頹勢盡顯。其時新黨內各有心思,宋神宗也頗有猶疑。而今……」
如今不同,皇帝依舊在提出更多越來越新的東西,他要改變大明的意志不可動搖。
太廟、國策會議、軍務會議、國務殿……榮譽、名聲、權力、地位,皇帝願意給的東西越來越多,朝堂中樞全是新黨,新鮮血液正如潮湧一般。
兩人都老了,但現在想到這些,卻都不由得想著:如果皇帝身體康健,能在位五十年……
皇宮之中,陶仲文一臉古怪地站在欽安殿的護欄邊,遠遠看著那邊御花園裡的小小人影。
在太監宮女們伺候一旁的亭邊空地上,皇帝正在教著大皇子和二皇子習練「健體術」。
對於道門煉的丹丸,皇帝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從不問長生,但惜命求壽。
陶仲文在這裡等著皇帝過來,昨天試的玻璃方子,今天這一爐若又能製成透明的,便稱得上是成了。
他收回目光回到殿中看了看正在冷卻的玻璃,眼神也不由得有些恍惚。
這幾個月燒了好多東西,皇帝說的那個什么元素,倒真像是那麼回事。
原來這砂石、石灰等東西,真要先燒一下,把原先成色不一的材料提純一點,那配方才更合用一點,不然總有氣泡或者渾濁。
難道天地萬物,真的並非生而一體,而是各種各樣元素組成的?
他看向了那個鳥糞石,頭有點痛:要分辨出這裡面是什么元素對莊稼有用,那從何參悟起?
雖然研究這鳥糞石怎麼利用的事,他已經搞清楚了,皇帝並不需要他立時參與其事。
可那句「真人此生能辨明其理,定然便可稱陸地神仙」聽著古怪:皇帝好像知道,但又好像不知道,不然他為什麼斷定自己一輩子也搞不明白?
於是目光又看向了正在冷卻的玻璃:陛下拿了皇明大學院那邊磨的望遠鏡、放大鏡給他看,真按皇帝說的那樣,如果有最純淨的玻璃,如果找到了法子做出更好的放大鏡,終有一日就能看清每一種物事裡的什么元素?
他有點憧憬。
道,好像變得有清晰的可能了。
若能看清,真能陸地神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