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皇帝看中的人(2/2)
崔元看著他們:「議此事時,兵部王伯安雖無異議,但其餘參策頗有顧慮!武舉重謀略,便是要中試著識文、明禮。陛下雖帶著開了定國安民制科,但誰都會清楚,陛下這是要重武了!待到消息公布,天下憂慮將來武將擁兵自重者,不知凡幾!」
「那又如何?文臣之中已有宰相!」從操江提督「剿匪」得力站隊準確開始就享受著新君紅利的李全禮大聲說,「軍務會議,也以威望著重的文臣為總參!軍務會議管軍令,五府掌兵,兵部管糧餉,誰能擁兵自重?」
崔元搖著頭:「我只是想說,勛臣如何做好表率,你們這次都要用心。眼裡不能只有將來的軍功,還要有除封之危!若此次改制再出亂子,文臣可不會答應!費總輔肩上,還有新法之重呢。」
「便先從今年大比開始!陛下英氣盡顯,勛臣不求變者,便都安心教導子孫如何行商理事,莫向軍伍伸手!」
擺在五府軍事重臣眼前的,是行募兵之後每一府都切實掌著數萬精兵的誘惑。
這些,就是他們將來謀那楊一清所說的南北軍功最大的根基。
李全禮不奢求什麼封王,但建功立業之下,從伯爵變為侯爵甚至公爵,那是明晃晃擺在眼前的未來。
就連他神機營底下一個游擊將軍紀維民,都因湖廣平叛之功被封了伯爵,如今跟他是同一等的爵位了。
五府都督之中,李全禮爵位最低。
誰擋他的路?
就在京城裡因為那武舉會試、殿試的消息議論之時,禮部會試終於在二月十七考完。
走出考場的舉子們,接下來便是十天的等待時間了。
放榜之前,日日夜夜都是患得患失之時。
貢院之中,十五同考已經在龐大的閱卷工作量里煎熬了六日。現在,每一組百份考卷,連同這一組的評分表格被送至各人房間,等他們完成評分之後又被收出來。考卷連同新的表格被送給下一人,已經評了分的表格則送到統分組所在的大廳。
在那裡,算盤珠子的噼里啪啦聲一直不曾斷絕。
先相加,再相除,楊慎一直在這裡盯著,眼裡已經有些血絲。
十日之後,誰成貢士、誰在副榜便要確定,每個考生大概都會去禮部索取的最終得分告知單要謄錄,事情很多。
而龔用卿也終於見到了林希元——在會試終於考完了之後。
「懋貞何意避嫌至此?」
林希元摘下自己的帽子:「君不見,我掉了多少頭髮!」
《明報》新刊行,千頭萬緒,這確實是好理由。
但林希元除了忙,也確實是避嫌,儘管考制一改,他避不避意義不大。
逗趣一番,他就問道:「以鳴治、道思之才,何必憂慮?金科正榜五百,你們必定名列前茅!」
龔用卿嘆了一聲:「那誰又說得准。況且,會試考綱雖未改,之前可沒說殿試將如何考。」
說著,他便期待地看著林希元。
話里的意思,他已經在研究殿試了。
不怪龔用卿自信,歷史上,他本是這一科的狀元。
但好巧不巧,如今皇帝變了,時代也就變了。
林希元一本正經:「我已任職明報行,其餘事一概不得過問了。今日邀伱們過府,只是一來為你們討個好彩頭,二來也談一談我對你們將來仕途的見解。在不在一甲,實在不重要。」
龔用卿也不失望,反而正色道:「多謝懋貞指點,用卿洗耳恭聽!」
林希元家裡的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會試既然考完,今科應試舉子們反而都齊齊得到了許多人的邀請——已經過了敏感期了,接下來就是等放榜而已。
唐順之口中「何來那般賞識於我」的張子麟卻把他邀到了府中,等唐順之來到花廳,更見到另外兩個重臣。
「學生拜見楊總參、王司馬。」
楊一清與王守仁兩人一同審視著唐順之,張子麟則指著他:「此子頗為不凡,涉獵極廣。學問、經略、實務、武技、算學,皆堪造就。」
「……張國務實在謬讚,學生惶恐。」
楊一清眼裡冒著精光:「老夫先考較你一二。」
唐順之不知道這三人一起來見他到底是什麼用意,但地位相差極大,他只能乖乖地「繼續考」。
作為監生里知名的「興趣廣」、「愛學雜」的人物,唐順之表現出了驚人的聰明天賦——各種東西,他學起來是真快。
就算是武技,他也和張子麟家的護院過了兩手。
楊一清有點懵:「你求學國子監,向何人習的武藝?」
「……學生識得了皇明大學院兵學院的一人,其名陸炳。蒙他引見,拜得武院中嶽楊松為師,習練槍法……」
「陸炳?」楊一清失聲說出口,然後神情複雜地看著張子麟。
唐順之心頭一動,眼睛雖然沒看他們,但心裡明白了什麼:楊總參知道陸炳?那傢伙,難道不簡單?
此時,張子麟看向楊一清的眼神釋放著一些信息:你明白了吧?栽培這小子,絕沒錯。沒有陛下授意,陸松會隨隨便便讓陸炳為他引見什麼武院中嶽為師?當初這傢伙在國子監那篇文章,皇帝對這小子另眼相看可不是因為我誇了他。
就跟那個泉州俞大猷一樣,簡在帝心的有些名字,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麼!
一陣沉默之後,王守仁開了口:「應德,以你之才,可願這些時日多到我二人宅中切磋,悉心備考來年?」
唐順之心頭大震。
不用明說,他已經明白了會是什麼。
今年都考完了,還考什麼?
大明要開制科!
雖然不明白這三位重臣為什麼要對他另眼相看,唐順之也不是希望別人提攜的人,但制科恰恰是一個讓他覺得最能證明自己的舞台!
宋時,強如蘇東坡,制科也只入第三等。
考狀元易,考制科難!
「……學生求之不得。」
唐順之感激他們不是專門為殿試之事想「運作」點什麼、刻意提攜他——唐順之不需要。
但現在,他還是問了一句:「既是楊總參與王司馬願教學生,學生接下來,是不是該多研習經略、武藝?」
楊一清眼裡欣賞之色更濃:「你看了新一期的《明報》?」
唐順之點了點頭,而後表情有點古怪:「莫不是想讓小子去奪一奪那武進士?如此一來,小子還得去趕那武舉鄉試恩科……」
「不必。」楊一清搖了搖頭,「你既已瞭然於心,好生準備來年便是。你不以為不美,我們便放心了。」
「……學生只是興趣頗廣,確實不曾想過以武建功。」
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就是這麼高效率,唐順之已經明白,這三個人一起見他,是為了文臣們這個集體在將來皇帝已經顯露出重武之意的情況下,想要有持續能夠牽住武將暴走韁繩的人。
這樣的人物,必須在軍務上有足夠的實力和威望。
楊一清、王守仁……這些老一輩「儒將」終將老去。下一代當中,難道這軍務總參之位將漸漸只能由武將來擔任?
張子麟凜然告誡他:「今日我等為君解憂不避嫌,故而邀你前來。應德,今後風雲激盪,天下功業處處可覓。陛下雄才偉略,以應寧公為總參,你當慎思其要。於忠武公,那可是陛下力主在先,才入了太廟的。」
唐順之接收了一個了不得的新信息,原來于謙配享太廟,最開始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非嚴嵩的功勞。
熟讀史冊的他,自然明白歷朝歷代為什麼要以文制武。陛下既有開疆拓土的雄心,又需要顧慮武將在這個過程里的做大。現在文臣之中既有了宰相,也不能被動地等皇帝用軍權約束文臣過甚。
各方,都需要一個人作為調和。此人,最好是文臣出身,卻又能讓武將們信服、為他們說話,同時完美地履行著幫文臣約束住武將的使命、又幫皇帝約束住將來可能勢大的宰相。
唐順之並不理解:為什麼是他?
如今朝堂之上,難道沒有更加讓他們認可的人。
「……學生斗膽,恐難當大任。」
聽了唐順之的話,張子麟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應德不必妄自菲薄。你可知,陛下今日點名,讓禮部先閱完你的答卷,儘速呈送入宮?那時務策中論湖廣平叛,陛下想看看你的見解。」
「……學生……實在惶恐。」仍舊是「新嫩」的唐順之有點受到驚嚇。
意思他懂了,因為他是皇帝留意的人,所以已經滿足了會受到皇帝欣賞、信重的條件,能夠成為將來這個人的有力備選。
可他覺得自己還不配啊,畢竟這麼年輕,無一建樹。
王守仁也嘆道:「雖然不該這麼說……但陛下另眼相看之人,確實個個不凡。應德,你想想張督台、嚴督台。」
張孚敬和嚴嵩,一遇新君就一飛沖天,而後又展露出非凡的才幹。
唐順之一時呆了:我這麼牛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