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開掛罷了(2/2)
這麼巧。
新設的國土清吏司,要從南京戶部把黃冊庫有關的事務、檔案交接清楚,竟遇到這麼多波折。
等到接替劉東的人到任,還得多久?
這羅主事推三阻四,有沒有夏從壽和童瑞的首肯?
詹榮來到了夏從壽的官廳,通傳之後就坐在外面等候接見。
坐著茶都喝了一盞,夏從壽的書辦才出來笑臉相迎,請他進去。
詹榮行了禮,夏從壽熱情地請他做好,詹榮才說道:「司農大人,下官任這國土清吏司主事,主管黃冊庫,不敢絲毫懈怠。只是如今劉郎中回鄉丁憂,羅主事說諸多公文、舊檔,還是需要郎中籤押才核對移交。要等到新的郎中銓選到任,只怕要數月。下官怕誤了黃冊重造大事,特來請示司農。」
「不急,急不來。」夏從壽嘆了一口氣,「誰料希賢公突然仙去?仁甫,這黃冊庫歷年來公文、舊檔堆積如山,牽涉又廣。不說羅鍾玉怕擔其責,我也怕交接謬誤。凡事都有章程,手續不可或缺。京察之時,還是妥善為上。此事極為重要,我也知道。你且安心,我剛剛就是在行文吏部,請於南京擇賢儘快銓選到任。快的話,只是旬月間就能到任!」
詹榮聽了他話里的意思,沉默了一會也只能先行禮:「下官明白了。」
夏從壽說他也不會去插手越過應有的程序去直接安排交接,還是走流程,先銓選新官,到任後由他來負責。
但新官到任,什麼情況都不清楚的情況下,敢隨便簽下大名,把這事辦得清楚嗎?
詹榮只覺得夏從壽這是明確在推阻,但他沒辦法。夏從壽是戶部尚書,他只是在照章辦事。
夏從壽看著詹榮沉默地離開後,笑容也收了起來。
南京戶部自然要做些姿態,先麻痹外界許多人的警惕。
至少之前讓這南京及江南十分震驚的百餘黃冊官到南京,現在仿佛陷入了泥潭。事情進展極慢的消息,南京戶部這個楊廷和口中「比篩子好不了多少」的衙門裡,自然會有人傳出去。
接下來,就只看有哪些人會通過南京戶部里的哪些人,嘗試去拉攏、腐蝕詹榮這些人了。
派過來的新科進士里,又有多少經歷過這些考驗呢?
夏從壽也需要看一看,然後才能根據自己從楊廷和那裡得到的信息,確信可以與哪些人合作,把事情往預想的方向去推進。
……
九月一日的《明報》上,刊登了劉健去世的消息。
但引發人們議論的,是劉健的諡號。
昔年齊名的三人,李東陽死得最早,諡號是文正——所有文臣夢寐以求的諡號。
但禮部議出、皇帝賜給劉健的諡號是文端。
守禮執義曰端;聖修式化曰端;嚴恭蒞下曰端;恭己有容曰端;秉心貞靜曰端;守禮自重曰端。
這個字,不可謂不好。
但比文端更好的諡號,若排除了最好的、如今不再給的單諡「文」,還有李東陽得到了的「文正」,那還有文成、文忠等諡號。
安民立政曰成,陛下沒給,那便是並不認同劉健一生政績堪稱安民立政。
也沒給文忠。
再聯想到端字的含義,這個諡號,只能說很客氣、帶著很多距離地客氣。
謀者李東陽,諡文正;斷者劉健,諡文端。
誠然有李東陽是在正德皇帝在位時就去世了、與朱厚照更有君臣之誼的緣故,劉健這蓋棺定論一般的身後名仍然引發了不少人的議論。
「會試都正副榜一取一千五了,何吝一個文正?」
「這兩事豈能一概而論?」
「……聽說劉公還上了萬言遺表、盡忠建言,文忠總可以吧?」
「興許便是那遺表惹的事。」
「噓——」
京城是消息最靈通的,也是風向最清晰的。
如今形勢,京城官紳士子甚至普通百姓也都有了共識:除非又出什麼大亂子,否則新法勢不可擋。
劉健是多麼推崇祖制的人,許多人都清楚。
可新法從試行到現在也有五個年頭了,一直沒見發表過什麼看法的劉健卻在死前上了一道萬言遺表,這舉動也只能惹得許多人唏噓。
「知不可為而為之,文端公這確實是守禮執義。肺腑萬言,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陛下、總宰和參策們會不會擇言嘉納。如今清丈田土重造黃冊,聽說各府縣案頭上的訴狀都堆成了山,全是爭田地的案子。哎……」
能有閒對這些事發表議論的,大體也都是士紳、讀書人的身份。
他們家裡,大多也都是田土比普通農家要多的。
現在劉健「仗義之言」,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還有什麼事需要萬言才能闡述?那自然是如今的新法、國策。
「惜哉文端公!李謀劉斷皆仙去,謝尤侃侃樂人間。」
「兄台佳句!」
「謬讚,謬讚。」
劉健的死訊和諡號,在京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其中或者談及新法,但也大多只是感慨,了不起想一想「如果的事」。
在這個過程里,劉健的名望是在加深的。
新法滾滾洪流中「隱忍」著要吐出利益的士紳,他們對新法的情緒包裝成為了對劉健的同情、緬懷。
數日之間,朱厚熜倒聽說了好幾首懷念、回憶劉健的詩。
他已經想通了,所以諡號是文端,而不是費宏他們建議的文忠。
不存在什麼八朝元老、臨時仍憂君憂國、數年來也不曾阻新法便是忠,劉健此舉,無非那一套。
南京那邊的消息早就傳了過來,京察期間他兒子劉東還翹班跑去浙江拜訪謝遷。
朱厚熜如今決心這麼強,楊廷和、費宏他們又都心熱地瞅著太廟與朱厚熜放下來的權,天下那些保守的官員和利益攸關的士紳,有什麼情緒也只能先壓著。
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料定將來會如何?
劉東並不成器,劉健這道遺表,乃是用他的命為劉家換個名聲,庇佑他的子孫後輩。
聖修式化之所以是褒揚,那是因為按傳統的理學觀點它就是。
但如今實踐學與辯證法強調萬事萬物無時不在變化,這聖修式化還稱得上好嗎?
其中的意味,許多人會琢磨出來。
那又怎樣?誰也不能說朱厚熜什麼,他畢竟為沒在他手底下做過官的劉健賜了諡號,文端這個諡號也是很難得的美諡。
「那些黃冊督巡專員,八月二十三已經從南京啟程?」
聽到皇帝開口詢問,黃錦恭敬地回答:「南京的消息,是這樣。」
朱厚熜點了點頭:「等他們到了各地,便陸續進入秋糧收割之時。不急,今年仍按舊規矩征糧,但交待下去,把今年的帳本都記好。」
黃錦領了命,朱厚熜又問:「五軍營那邊行殿備得如何了?」
「回陛下,依旨只是點將台稍改,早已備好。」
朱厚熜點了點頭,在這件事上的注意力要明顯得多:「如今武狀元呼聲最高的,是哪幾人?」
黃錦忍不住讚嘆:「陸炳就不說了,奴婢實在佩服,陛下,您去年隨便一點的那個福建俞大猷,怎麼也是一員不世武將,武藝非凡?」
朱厚熜期待不已。
慚愧慚愧,開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