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決定大同鎮命運的一晚(2/2)
不僅博迪來了,俺答原來是在等他的後備軍。如今除了仍舊在陽和口外騷擾又或者伺機而動的三千騎,他在虞台嶺這邊的總兵力也在不斷增多。
宣府西北面有一萬五以上的韃子,東北面的龍門諸城堡也面臨著北元中央萬戶的過萬精兵。
再加上他們後勤轉運糧草的民夫,稱為近十萬大軍也不為過。
若再讓套虜打穿了桑乾河谷底,那真是難以想像的局面。
黃崖山一戰的戰果,對如今重新布防在宣府北面、西面、東面的大軍來說,是極大振奮軍心的。
朱厚熜毫不猶豫地當場下旨,擢升俞大猷為大同西路分守參將。
戰功還沒點驗,但皇帝傳達了一個消息:此戰立功的,都有升賞。
至於這西路分守參將是劉鎧的,大家並不知道大同西路詳細戰況,只當劉鎧可能已經戰死了。
畢竟黃崖山就在井坪旁邊,劉鎧是西路分守參將,這應該是他布置的防線吧?
劉鎧還沒死,因為死亡激發了他極大的潛力。
他不是沒想過投降試一試,只不過昨天晚上拼盡全力守了一夜之後,清晨稍作休整的虜騎再次跟發了瘋似地開始攻城。而他們督戰的人喊的話,劉鎧麾下之前去韃子帳中搞「私市」的人聽懂了。
破城之後,一個不留。劫掠所得,盡歸將士。
那他媽還能投降?
劉鎧哭著也得守下去。
「不要心存僥倖!韃子已經放了話,破城之後就屠城!他們發瘋攻城,必定是因為知道了援軍已在路上!再堅持三天!」
平虜衛,人呢?
李鑒,人呢?
在之前的軍令里,這兩人應該是能夠最快帶麾下來協守的!
所謂守十天,不是讓自己一人守十天,是讓這三路人馬再加上俞大猷,一共守住十天啊!
現在怎麼只有我一個在苦守呢?
劉鎧感受到了俞大猷之前孤立無援的心情,卻又忘記了他曾讓俞大猷孤立無援。
這一天對劉鎧來說,是最難熬的。
因為從昨天夜裡韃子大軍去而復返之後,一夜苦戰,他的人已經很疲憊了。恐懼之下,守城物資不要命地消耗,現在也越來越少了。
可是韃子就好像真的瘋了一樣,他們竟似乎也不用休息。
總該歇一會吧?多少歇一會!
仿佛聽到了劉鎧的祈禱,午後時分,韃子終於暫時停了攻勢,在黃崖山出來的那山道口北面山坡上開始休整。
這期間,韃子陣中哨騎不斷去往井坪東南、北面和黃崖山方向。
到了臨近黃昏時,劉鎧已經很困了,可他不敢睡。
在疲憊的目光中,他看到韃子重新整隊,不由得心中狂呼:又要搞夜戰?韃子都是畜生嗎?
可很快他就知道,韃子的反應另有原因。
在井坪的西南面,從朔州那邊過來的方向上,終於出現了大明軍隊的旗幟。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劉鎧喜極,立刻讓麾下鼓譟起來,「傳下去,援軍來了!」
在井坪城內的歡呼聲中,虜騎分為兩部。一部近兩千人留在本營,另一部四千分成兩個箭頭,直撲來來援的軍隊而去。
趁他們剛到,立足未穩。
郭勛覺得井坪城那邊的歡呼過於刺耳,只能大聲下令:「列陣!列陣!哨探說過了,他們已經攻了井坪一天一夜,也只剩一口氣吊著!先守穩這一陣!會韃子話的,把那些話喊出去!」
現在他心裡在對劉鎧破口大罵:他媽的,就這麼放著韃子來攻擊援軍?你不能率兵出城牽制一下?高興得叫你媽呢?
劉鎧已經在城牆上變了臉色。
從望遠鏡里,他看到了來援的是誰:武定郭。
總兵親自來了,而且一來就被突襲。
救不救?
那必須救啊!自家主帥不救,這戰就算是贏了也會被殺掉。
「點兵!點兵!隨我出城!」
這次必須親自去了,用自己視若性命的親兵。
哪怕救援不及,至少要有出城救援的姿態。
郭勛支撐得很艱難,搖搖欲墜。
畢竟除了自己帶了兩百親兵,其餘人都是馬邑守御千戶所帶來的。其中,也只有原先李鑒的三百多家兵算是戰力不錯。
可撲向他們這兩千人的,足有四千騎。
「穩住!穩住!」郭勛自己也很緊張,小命已經在懸崖邊上,「城中已經在開城門,援兵在路上!」
一時就搞不懂到底哪邊才是援兵。
其實他是瞎說的,因為劉鎧開的是東門,他這個方向根本看不到。
開東門更穩妥,但要步行越過的距離更遠。
劉鎧畢竟是出了城門,率領著近兩千人——死傷了不少,還要留一些守城門。
等他們出現在井坪城的東南角,郭勛終於看見了:「擂鼓!擂鼓!守住這一波!」
劉鎧也是:「列陣!擂鼓!守住這一波!」
他沒忘記虜酋身邊還有近兩千人呢,井坪守軍只能是接應郭勛入城的,哪能離城門太遠?被包餃子了怎麼辦?
於是郭勛目眥欲裂:你他媽耍猴戲呢?有人理你嗎?老子過得去嗎?
劉鎧在陣中尷尬地聽著自家戰鼓聲,虜酋巋然不動,那四千騎仍舊只是繼續衝擊著郭勛的軍陣。
雙方互相埋怨著。
劉鎧:我過得去嗎?這明顯是韃子想賺守軍出城,我再走遠一點,他們就衝過來了!侯爺你到底是不是廢物?你怎麼能只帶這麼一點人來?
郭勛:廢物劉鎧!廢物平虜衛!死廢物李鑒!
只有袞必里克很嚴肅:成敗在此一舉了。
他像獵人一樣等待著時機。
劉鎧猜得一點都沒錯。
兩天時間了,哨騎陸續回報:大同總兵官的身邊,真的只有兩千人,而且行軍過程當中看得出來良莠不齊。其他方向,暫時沒發現援軍。乃河堡那邊,黃崖山上也還沒有動靜,乃河堡安然無恙。
既然如此,他一邊連夜攻擊著井坪,誘郭勛快一點增援,一邊趁夜讓一半的人好好休息了。
再加上午後休息了一陣,眼下最疲憊的那些,也在他身邊休息著。
之前就能攻下井坪更好,既然無法第一時間攻下,眼下就是最好的策略。
攻出去的四千人,別看聲勢很大,其實沒盡全力。
現在,袞必里克在等井坪城裡出來的守軍再往他們主帥的方向移動。
那是他們的主帥。以袞必里克對明軍的了解,只要他們的主帥不是徹底戰敗戰死了,井坪守將是不能坐視不理的,除非主帥下令讓他回城,甘願戰死。
至少陣斬這個大同總兵官,再好一點,井坪主力盡失。
無論如何,這是扭轉戰局最好的機會!
大同總兵官若戰死了,消息來回傳遞、指揮混亂,至少能給自己留足一個月的時間在大同安心大肆搶掠一番,再從容退出。
天徹底黑了下來。
天黑了,馬不敢跑快,怕看不清路。
那井坪守軍,總該能膽子大一點,開始動吧?
劉鎧不得不動了,再繼續原地擂鼓,他怕擂得郭勛越來越震怒。
「都聽到郭侯那邊喊的話了吧?平虜衛已經斷了他們後路,韃子這兩天發瘋攻城,就是為此!一鼓作氣,只要這一陣守下來,他們就不得不退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列陣,去救郭侯!」
天徹底黑了下來,黃崖山上一如往常。
但虜騎哨探不好上來的山間小路上,兩支隊伍冒險穿行。
人數都不多,只有兩三百。
人少,動靜就小。
楊博留在寨中,他很緊張。
就這麼點人,還要分三路把韃子堵在乃河堡,何等膽大?
錯非俞大猷已經一戰建立了難以想像的威望,這些人不敢跟著他拼命。
可是想一想,也不是不可能:不到千人,加上一些傷兵拖累。
咱朔州守御千戶所對上韃子,好像一人能換五人……
就不知這回是攻而非守,能不能也這樣猛。
好歹休息了兩天,也像不缺糧似地吃……
井坪那邊,袞必里克看著遠處分辨不清的一團黑影,冷酷地下令:「出發!」
決定這大同鎮命運的一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