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餵不飽的大同(2/2)
即來邊鎮,他現在也跟弟子練兩手劍法。
「正川還沒回來?」
趙本學搖了搖頭,收起木劍走到了院中石墩上坐了下來:「他那個生面孔,能看得出什麼?只怕不知多少人盯著他。」
俞大猷笑了笑:「盯著他是好事。盯了他,就沒法盯其他人了。」
「不用等他們一路來此投你。」趙本學喝完了水看著他,「那一所精兵,必是他們仆兵。既占一份餉,又只聽他們的。你若想練兵,沒什麼新花樣。要練兵就要有餉,伱若要像他們一樣募仆兵私兵,你就乾淨不起來。」
這一路上,趙本學的話漸漸變得多了。
人在沒真實指望的時候,可以只雲淡風輕地當做學問去研究。
真有了機會,那就患得患失,再難養氣自如。
現在,反倒是俞大猷更沉穩一些。
「這些情況,來之前不就知道了嗎?」
「你要如何破局?」趙本學看著自己這得意弟子。
「急不來啊。」俞大猷嘆道,「等陸炳他們十個進了錦衣衛的同科的親衛過來,等唐順之過來。」
「你要他相助?」
「這邊鎮盤根錯節,他們盯我盯得這麼緊,不如先虛與委蛇了解實情。」俞大猷看得很開,「何況那畢竟是撫台大人,他既兼理糧餉,又贊軍務,更有巡憲問案之權。大同的局,不是一人能破得開的。冬麥要收,就先收上來嘛,收上來畢竟也是糧食。」
「志輔。」趙本學凝視著他,「這可是個染缸,你要謹守本心!」
「我知道陛下要先生在我身旁,好戒我驕戒我躁。」俞大猷笑著說,「先生放心,我倒明白陛下要我倒朔州的用意了。邊鎮最大的問題,始終是錢糧。」
……
唐順之剛過大同,正行進於大同南面的懷仁縣郊。
「這便是鎮子海?」他望了望不遠處的煙波浩淼。
「撫台,這正是鎮子海。懷仁鎮子海鯉魚,是大同一絕。」
巡撫沒有正式的屬官,眼下到了大同,除了隨自己一同出行的標兵參將,唐順之身邊只多了兩個幕僚。
一個是以前的舊友,一個是楊一清給他介紹的、久居大同的當地人。兩個人,都只是舉人。
「湖邊耕地看來頗為肥沃。」唐順之在馬上指了指那邊,「聽說鎮子海周四五十里?」
「如今可沒有了。」出身大同靈丘的舉人侯庵永說道,「到如今,鎮子海最多周長三十里出頭。」
「哦?為何?」
「屯田,住人。」侯庵永又指著遠處群山,「邊鎮禁樵採,卻未禁開山闢田。大同屯田越來越多,屯糧卻越來越少。我在靈丘就聽聞,大同五年報了十次災。永樂年間,大同守軍十三萬餘。如今,八萬左右。算上軍戶,若一戶算四口,三四十萬。撫台可知,大同實際軍屯有多少了?」
「燕然心裡有本帳?」
侯庵永憤然說道:「四萬頃,只會多,不會少!一頃百畝,屯田籽粒一年也有兩百石。四萬頃,便是八百萬石!有一千萬石也尚未可知!這還不提將官盤剝,軍戶人家實交屯田籽粒更多。何參將,你去年還是朔州衛指揮使,你說是不是?」
何勳沉默片刻,而後說道:「我蒙楊總參薦舉,到朔州衛才三月,便被遴選去了京城大比。朔州衛,我根本難以插手,只能操練我那些家兵。我一離開大同,指揮同知鄭銘輝就代了指揮之職。朔州大捷後他正式接任,我如今任了宣大巡撫標兵營參將,實在不敢說侯先生之言對錯。」
「你是陛下授了將旗的!有什麼話不敢說?」侯庵永有點氣不過。
唐順之也看了看何勳,隨後笑了笑。
他這一路上聽唐順之幾人議論大同形勢,頭大如麻忐忑不安之意明顯得很。
何況現在侯庵永在說邊鎮根本問題?
「撫台,大同只有八萬左右將卒!朝廷還每歲為邊鎮糧餉憂慮,一年千萬石也餵不飽大同!長此以往,談何邊患能絕?」侯庵永激烈輸出。
唐順之沉默片刻,隨後哈哈笑起來:「楊總參說你以燕然自號,常懷勒石之願,有趙地慷慨之風,果然如此。」
隨後又嘆了口氣:「冊籍上,大同卻只有屯田一萬七千五百八十二頃。依年成不同,屯糧在百又五十萬石左右。八萬將卒月糧,再加行糧,一年需餉逾三百萬石。屯糧不足,朝廷撥餉銀到大同,歲均五十萬兩。按大明糧價,一兩銀子該買到三四石糧食。到了大同,一兩銀子只買得到兩石多。」
他看著侯庵永:「大同若是一年有這麼多糧,那糧去哪了?」
「郭總兵說情的那個李福達,何以家財萬貫?太原左衛汾河富庶之地,好屯田吶。」侯庵永凝視著唐順之,「撫台,您才識、志向,我都欽佩之至。恕我直言,如今這大同,這邊鎮,已是死結。能戰之兵,八成都是將官私兵。缺了這些兵,大同形同虛設。養著這些兵,將官就必須有錢糧。俸祿是明的,錢糧從哪來?斷了這屯糧、空餉、假報請餉、分帳私市之利,邊鎮精兵自潰,北虜長驅直入!」
說罷他哼了一聲,又看了看何勳。
頓了頓之後繼續道:「不是一人如此,是邊鎮大多如此,已經如此近百年!」
唐順之點了點頭:「這些,我清楚,楊總參、王尚書清楚,陛下也清楚。朔州一勝,更沒有輕動邊鎮成例的理由。」
「長此以往,何以禦敵?談何驅除韃虜?我自號燕然,也只是追慕漢時武功、悲嘆如今苦守之勢,聊以自慰罷了。」
初來乍到的文武狀元都在了解著大同的實際情況,以他們各自的方式。
唐順之安慰著他:「不急,燕然,不急。」
「哎。」侯庵永嘆了口氣,然後問道,「王督台企邊鎮安穩,不欲撫台插手糧餉事。如今撫台要去朔州,卻說的是糧餉事,這到底是?」
唐順之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和督台沒有紛爭!」
兩個幕僚都看著他。
「是吧,何參將?」
何勳頭皮發麻:「撫台,標下不敢妄語。」
一個是宣大總督,一個是二十歲的靖邊伯、宣大巡撫,何勳很疑惑皇帝對他的新任命為什麼是唐順之的標兵營參將。
唐順之提著韁繩抖了抖:「沒有紛爭!督台管糧餉發放,本撫管糧餉籌措。燕然既說大同鎮其實有這麼多糧,那本撫倒要把這些糧找出來了。何參將,先去你熟悉的朔州衛找一找怎麼樣?」
「……撫台何必問標下?」
「也不知俞大猷到了朔州,眼下如何了?」唐順之笑得很感興趣,「我們兩個聯名上疏請戰的文武狀元,又要再次齊聚朔州了,還有何參將這個前任朔州衛指揮使,熱鬧啊。」
侯庵永眼裡精光一閃:「撫台,籌措糧餉?到朔州何以破局?在下追隨撫台,總要分說分說,參詳參詳啊。」
「先去看看再說,看看再說。」唐順之又望了一眼那鎮子海,「既是大同一絕,前面驛站中可有那鎮子海鯉魚?」
「……自然有。撫台,你以靖邊伯之尊,到這大同到底是幹什麼來的,說說啊。」
「總要歷練歷練嘛,先品一品邊鎮風味!」唐順之砸吧著嘴,「我胃口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