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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左右都是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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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憲出車將軍:「一旦大軍壓境,我大明豈不亂做一團?即便消解了此劫,君臣相忌、中樞權力再次改動,那也會有數年不安穩,新法步調必定會亂甚至於廢止。」

唐順之默默看著棋局,過了一會問道:「即便是惑敵,這次費總宰、楊總參一同勸諫陛下,那也確實是在為國務殿、軍務會議鞏固權力。陛下,當真不在意嗎?」

王憲抖了抖衣袖,向東南面拱了拱手,一臉讚嘆地說:「此計是陛下提出的。楊總參本只是建議楊侍郎等人叩闕挨頓板子,這個事情也夠讓北虜猜度了。但陛下賢明無匹,更進一步。有聖諭曰:文武重臣能拾遺補漏,是君之幸事。總理國務大臣與軍務會議總參謀的權威,必須成為朝野共識。如此一來,就算將來為君者不夠賢明,那這格局也於國有益。」

「……陛下胸襟,謀國深遠,下官實在嘆服。」

當皇帝的不僅下放一些權力,更藉助這次要惑敵的大方向幫重臣鞏固他們手上的權力,這還是無上威權集於一身的皇帝嗎?

對唐順之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事,對那些虜酋來說也是完全不能理解吧?

正因不能理解,那就只會往另一個方向理解:大明的天子不知腦筋哪裡壞了,設了總理國務大臣和軍務總參謀之後,遭到反噬了。

王憲笑著指向唐順之這半邊棋局:「中樞亂了,前線也亂了,地方還有清丈田土後第一次真正按新法徵收士紳富戶的糧賦、重造黃冊之時整頓貪腐胥吏,南京也在京察後罷黜調任了一批惰怠官員。但是,陛下仍舊執意把伱們二人留在宣大,執意要修這軍械園和水庫。我若為虜酋,那就需要想一想了:那大明天子能退第一步,會不會退第二步?」

唐順之會意了過來:「若再退,恐怕這軍械園和水庫修不成了。將來坐享其成很難,但眼下至少確實有過萬巧匠、諸多巧器好鐵在此。況且,若宣大新添大敗,我大明朝臣必定再說舊事,讓陛下知錯。國務殿和軍務會議權柄再增,陛下該出手收回權力了。故而,這一戰還能讓大明朝堂亂起來。亂了起來,新法成不了,大明富不了,這也是斷大明變法圖強的一戰。」

王憲又指著自己已經將軍的車:「怎麼應對?」

唐順之笑起來:「下官要不顧規矩了。蓋因二相雖各有主張,實乃齊心布局。眼下,下官一步可動兩子否?」

「那便讓我瞧瞧,你能不能挽回敗局!」王憲搖頭笑罵,「小滑頭。」

唐順之覺得他可能是在說皇帝「小滑頭」,但二十歲的自己只能先當面背起來。

異動他已經知道了:草原諸部之間,今年開春以來就溝通密切,恐怕還真是當初預想的最壞情況。

既然當真可能有北虜全線壓境的局勢,朝廷也要主動做出應對了。

與其等到他們商量好準備好、在不知什麼時候突然來這麼一下,不如露出更大的破綻,誘他們提前出手。

以邊鎮如今的戰力,這很危險。要誘敵深入,還要先造敗局。

但真能敗中求勝嗎?

面對已經團團壓過來的棋子,唐順之看著盤面,抬頭問了一句:「屆時陛下當真要御駕來宣府?」

王憲答道:「宣大若敗,執意讓你和武定侯來此的陛下如何能夠使文武二臣從此心服?陛下若御駕宣府,於虜酋而言,是破釜沉舟之舉,也是再造土木之變的良機。」

唐順之有點發愁地看著自己兩翼的防線:「陝甘寧、太原、薊州、遼東,當真無憂嗎?」

「你請武定侯只顧好大同,現在自己倒擔憂其他地方了。」王憲仍舊笑著,「若陛下御駕宣府,我猜那俺答忍不住擒得陛下、揚威草原諸部之心。屆時,套虜也必定是再寇大同西路,而土默特部則攻我宣府。武定侯那邊要守大同而動彈不得,薊州、遼東方向想越過燕山來此,那可比不得俺答快。」

「……下官還有一問,陛下御駕至此,將卒是更善戰,還是更多顧忌?」

王憲沉默了片刻,隨後說道:「陛下不是英宗,更遠勝先帝,當會使宣大士氣大振,又不會冒險臨敵拖累宣大。」

「那下官每步就走三子吧。」

「……滑頭至極!」

棋盤論兵,如此輕鬆。

但兩人都知道,眼下大明與蒙元這一戰,已經在進入倒計時了。

大明重設三大營,有了一些新火器,新法正被皇帝以堅定無比的信心往前推,如今更是將目光轉移到了邊鎮想要提高邊軍實力。

而草原上,達延汗的兒子和孫子們卻仍舊在爭權奪利,博迪汗無法重現他的爺爺當時對草原諸部的威望和掌控力,土默特部卻出了個能征善戰、有勇有謀的領主,而且只有二十歲。

此消彼長,若不能斷掉大明中興的勢頭,蒙元就要大難臨頭了。

「大汗,俺答有話對尊貴的您講!」俺答派到察哈爾汗庭的烏爾魯克誠懇地說道,「他願為前鋒,是因為土默特部緊挨漢人的宣府、大同兩大邊鎮。去年,他們已經敢出城,在野外擊敗滿受禿帶領的土默特部數千精騎了。今年,他們更是敢出長城來燒荒!那種新的炮給了他們信心,如果他們在那裡的兵器廠建好,漢人軍隊都用上了那種新炮之日,就是他們想反攻之時!」

孛兒只斤·博迪今年二十四歲,他仍舊只是聽著。

烏爾魯克繼續說道:「右翼在漢人的前線,可大汗若只是坐看右翼受到的威脅越來越大,那不是達延汗的子嗣該做的事!請您傳令諸部,以汗庭之名南征!土默特部和鄂爾多斯部必定奉大汗號令,傾全力攻打宣府、大同!而大汗若能再率左翼大軍從東邊攻打漢人的薊州、遼東,他們是絕對無法兩翼防禦的!」

「況且,他們的皇帝為了變法,不惜交出一些權力給大臣,如今正受到反噬。大軍壓境之下,他們一定會大亂起來。」烏爾魯克看博迪的眼神動了一下,趕緊繼續說道,「如果大汗趁亂攻破了薊州、遼東,我大元左右兩翼會師大都,他們北京、南京兩地正在鬧,必定迫使漢人遷都南京。那樣的話,迫使漢人遷都稱弟、繳納歲幣,再現昔年南北對峙,就是達延汗都沒能做到的功業了!若能盡得黃河以北的富庶之地,草原諸部誰能不稱頌您的恩威?」

「我聽說,擁立漢人皇帝的那個楊廷和,他兒子被漢人皇帝打了屁股?」孛兒只斤·博迪終於開了口。

「千真萬確。」烏爾魯克目前還只收到楊慎挨了廷杖的消息,還不知道最新的進展,但不妨礙他分析出大明君臣正在爭權的局勢,「漢人皇帝比您還小三歲,年輕的他被自己已經掌控好權力的假象蒙蔽了,眼裡只有他的祖先曾經創下的功業,聽不進長者的意見。幫助他變法的楊廷和兄弟兩人都被驅離了北京,然後他就開始急切地想要征伐我們。現在看來,楊廷和被迫離開北京,很可能就是因為不同意漢人皇帝想要往北看。」

不管這是專門用來勸說博迪的,還是他也真的這麼看,但博迪點了點頭。

沒有人願意輕易離開權力中心,正如沒有皇帝肯分出手中的權力。面對皇帝下放權力設置的那個宰相位置,那楊廷和都沒有坐上去,一定是因為兩人在戰略上有了分歧。

結果,皇帝任命了曾經作為楊廷和敵手的費宏。

就在這時,又有快馬送來的消息報到汗帳外。

烏爾魯克不知道是什麼,博迪自己看著。

在他猶豫和思考的這段時間,他也在做著事。俺答的能耐,他很清楚。俺答極力建議的事,他就要謹慎,儘管這烏爾魯克說的那種功績,博迪真的很心動。

可是,左翼內部兀良哈與喀爾喀還在爭亂,博迪的威信並不足以懾服他們。如果聽了俺答的建議,也許只是幫助他在東面牽制住漢人的軍隊,讓他在宣府、大同的計劃進行得更輕鬆。

到頭來,他這大汗一無所獲,反而俺答的威望大漲。

現在,新的消息送來了,博迪看了幾眼之後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漢人的朝廷上,發生了大事,整個北京都在議論如今的局勢!

他們的宰相和他們那個新設的軍務總參謀,一起在朝會上反對皇帝的決定,竟迫使皇帝退讓了一步,訓斥了他派到大同的將軍讓他不要挑釁大元,還削了他新封的那個年輕伯爵的權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重要臣子,開始了一輪大規模的變動:打破舊規矩的吏部尚書擔任國務大臣,他曾親自提拔、資歷還不夠的兩個大臣被推薦回到權力中樞。

這證實了烏爾魯克說的君臣爭權。

這種局勢下,如果……如果說自己的中央萬戶在左翼的幫助下,在右翼牽制住宣府、大同兵力的戰局下,能夠突破北京城東北面的防線兵臨他們的都城,那將是何等局面?

……不!要先讓他們的矛盾更激烈一點。

「來人!」博迪開口了,「遣使到漢人的都城北京,轉告漢人皇帝,我邀他會盟,永結兄弟情誼,通貢互市!」

若不用戰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幫草原諸部獲得利益,那也是大汗帶給他們的好處。去年剛剛敗過一場的土默特部,只會是漢人故作驕傲的籌碼。但是,他們應該很清楚他們還打不過大元!

況且,主戰的漢人皇帝能接受和談嗎?

相反,漢人的大臣,從來都更喜歡用錢來買到和平!

烏爾魯克不明所以地看著博迪:「大汗?」

博迪只是微笑地看著他:「用漢人的話來說,先禮後兵嘛。」

如果是漢人先拒絕了他這個大元之主的好意,他才能更加名正言順地發出號令,而非聽從俺答的建議,幫助他找回去年戰敗的面子。

談成了,是他在俺答戰敗後仍舊迫使漢人拿出東西來。

談不成,就說明漢人皇帝一定要貫徹他的意志,完全不顧重臣的反對。這樣的漢人朝廷,也更容易擊潰!

左右都是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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