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左右都是贏(1/2)
第330章左右都是贏
承天門外又一次廷杖後,京城百官除了石珤和現任禮部尚書「自稱年老」而請致仕,沒有其他人再給皇帝一點反應看看。
但宣大那邊,王憲與郭勛、唐順之這三員重臣用互相彈劾給了皇帝一記「悶棍」。
這是正式的、公開的彈章,不會瞞著人,走的是通政使司。
於是這京城的鍋再次炸開了。
這件事,難得地在朝會上就吵了起來。
叩闕廷杖、消息傳到宣大、那邊的彈章再入京,等到這次朝會時,楊慎的屁股已經痊癒。
關於廷杖只是每人十杖、而且打完之後沒人受重傷的事,朝野也有議論——或者陛下自知理虧,或者念著楊廷和的功勞,或者因為這次背後有國務殿、軍務會議的雙重影子。
這些猜測在朝會上清晰起來,又更加複雜起來。
屁股痊癒了的楊慎一點都沒退讓,再次大聲勸諫:「王督台熟知邊務,武定侯卻是貪功急躁!去歲雖有朔州大捷,然妄自燒荒啟釁,置宣大督撫為無物,此其罪一!以侯爵總大同將卒,不思懾服邊將在先,冒失清點冊籍使邊將惶恐離心在後,此其罪二!不遵督撫節制,不能馭下同心,若有戰事何以應對?假使大同有失,武定侯其罪難恕!」
滿殿重臣里,楊慎正值壯年,一點都看不出來屁股剛挨過一頓打,中氣十足地先噴了郭勛一陣,然後矛頭又指向唐順之:「宣寧五堡尚未築成,大同北路邊牆也多有破損,朔州大捷後大同將卒正宜足餉安其心、壯其志!當此之時,唐應德以新進之臣、弱冠年資,不思虛心用事、贊佐王督台,卻以軍械園、官廳水庫事與邊軍爭餉,與王督台爭權,陛下任用非人!」
這一來,矛頭又轉向皇帝:「陛下執意於邊鎮重地修建軍械園,王督台不得不分兵宣府西路、南路,以鎮守懷來要地,宣府北面諸路空虛,何以懾敵?軍械園和那大壩,要耗多少邊糧、人力才能築就?邊牆和寨堡墩台尚無力整修加固,這軍械園和大壩就算築成了,也只是徒惹北虜覬覦。若其大舉來寇,一戰不利,更有擄掠軍資巧匠、毀壩水淹京城之危!」
楊慎的目光是堅定的:「陛下亂命已使宣大平添禍事,臣奏請陛下收回成命!武定侯、靖邊伯不宜再在宣大任事,軍械園和官廳水庫修不得!」
觀點明確,有理有據。
眾目睽睽之中,費宏嘆了一口氣站了出來:「陛下,楊侍郎在戶部,深知如今財計艱難之處。軍務重事,臣不便多言。然這官廳水庫,臣也不主張。臣深知陛下欲治理黃淮水患,實乃千古一帝、賢仁之主;擇一大河試治其患、驗證治河之法,這也是穩妥之舉。然大明河川千萬,永定河卻不同。」
工部尚書也站了出來:「工部這邊已在永定河上游踏勘近三月,宣府南路本就缺大石、巨木。多年來邊防所需,築堡、修牆,又已取用頗多,以至於宣大不得不禁民間樵採已多年。懷來附近,諸水匯聚。大壩縱成,確能攔水成湖,但這水庫則必將淹沒懷來縣城,還有那裡數座河邊寨堡。所費人力、物力、財力,所致宣府邊防方略、軍民遷居之變化,所貽順天府懸湖水患,不可不察。」
列席國策會議的文臣,把目標只聚焦在這官廳水庫上。
最後,楊一清也出了班列,看著皇帝說道:「依臣看來,我大明要在懷來修軍械園、築大壩攔水為湖,臣若為虜酋,當樂見其成。三五載內,必不寇邊,只需厲兵秣馬,坐享其成。三五載後,軍械園有成,水庫蓄好了水,北虜必傾巢南來,志在一舉奪得宣大。而後再添武備,再圖蒙元滅宋之故事。」
頓了一下之後,他發出了靈魂拷問:「眼下宣大亂一點倒不算什麼大事。但三五年後,大明諸邊,在北虜傾巢南寇之下,能不能言必勝?」
國議殿中鴉雀無聲。
逼宮之勢!
民政之權放給了國務殿不少,軍務大權又散了一些在軍務會議之後,現在是文臣之首以及武將中的文臣之首一同向皇帝表達了反對的態度。
那鐵定會站在皇帝那一邊的勛臣、國戚呢?
崔元沒說話,似乎既因為武定侯違反了流程擅自下令去燒荒不好說什麼,又因為他骨子裡也是個文臣。
而顧仕隆、張侖這些人,也都只是肅然站在那。
御座之上,皇帝面無表情,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吏部尚書王瓊補國務大臣,先著手廷推吏部尚書。此事,待新參策履新後再議。」
王瓊立刻謝恩,然後繼續說:「臣舉薦張孚敬為吏部尚書,嚴嵩為禮部尚書。」
一言既出,滿殿皆驚。
形勢已經很清楚:皇帝的意圖,在國策會議上更好通過,但並非沒人反對。
現在,這件事埋下的矛盾已經激化到了朝會上,皇帝對此的反應很明確:繼續增多國策會議上擁戴皇帝決定的人。
張孚敬、嚴嵩,那是什麼人?正德十六年因為皇帝另眼相看,一飛沖天的兩人。
一個在山東除了衍聖公封號,一個在浙江推動了嘉靖開關。
朝會上的小卡拉米們只見費宏等人臉色凝重,沉默中只有楊慎再次開口:「宣大諸事迫在眉睫,等諸參策推選後、到京履職,那要多久?陛下,賢明之君,不可一意孤行!」
大家終於看到皇帝的臉沉了下來,冷冷說道:「傳敕旨,敕告武定侯不得擅啟邊釁,專心練兵、加強邊防。去靖邊伯兼理糧餉差使,專心督造軍械園,糧餉事概由王憲兼理。官廳水庫和軍械園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必再勸諫。但眾卿所奏也不無道理,既然攔住諸水既難以做到、又影響頗大,那便繼續踏勘,先只攔桑乾河一支。」
皇帝退步了,但又沒完全退。
郭勛和唐順之一個挨罵、一個削權。官廳水庫也只是先攔永定河上游的主流桑乾河,會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可能要小不少,而且仍舊處於踏勘階段。
但是那軍械園,皇帝明顯是打定主意必須要建起來了。
朝會之後,這些情況由參與朝會的這太多朝參官傳了出去。
宣大那邊在神仙打架,京城這邊更是上位神仙們打架:皇帝、帝黨和文臣、國務軍務兩方。
許多人不禁在心裡嘀咕一個問題:陛下會不會後悔放了一些權下來?
看樣子,張孚敬和嚴嵩大概要回京了,他們又將使中樞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這個時刻,大明腹地也並不太平啊!
南京京察之後,不知有多少人京察不合格,那邊也空著一些官位——神奇又不意外的事,並不影響南京公務的效率。
這都還算好說,不好說的是:伴隨著那黃冊督巡專員們在各府的行動,目前整個大明都在集中查辦一些世代霸占胥吏之位的人——他們在過去的黃冊里做了太多手腳。
胥吏們當然翻不起浪,但田土清丈後、黃冊重造後,今年秋糧就是真正要對整個大明的官紳富戶伸出手了:該你們交的,一粒也別少。
同樣,在浙江,重開的市舶司也在改變大明商業的格局:坐不上這趟船的海商和大族,心中之怨可以想像;能坐上這趟船的,也要被迫與勛臣權貴主導的國企打交道、分利潤。
已經致仕的石珤被賜了少師銜,他的仕途止步於此了。
有人來拜訪他,石珤閉門謝客。
書房裡,雖然還只有六十三,但石珤已經很顯老。
「父親,何以非要諫阻陛下?」
面對兒子不甘的詢問,石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老子我是使命感太過於爆棚?
不是!是現在國策會議里的段位都太高了!
那一年內閣大臣定額六人後因緣際會補為閣臣的你老子我,現在有點跟不上他們的謀劃了!
做了五年閣臣、一年國務大臣,夠了,該讓位置給那些更猛的人了。
這回請辭致仕,是立功好不好!
敕旨到了懷來,唐順之和王憲又在下棋。
名義上,是唐順之謙虛地來請罪,是按照皇帝的新旨意再商量好兩人的職權範圍。
外面對於唐順之到了總督宣大部院十分感興趣也十分緊張,但花廳里的兩人卻很悠閒。
「……所以,這回真正引誘北虜的,其實是朝局不穩?」唐順之挪動了一下自己的帥,使之暴露在了危險的局勢里,下了一步臭棋。
「君臣一心的大明,哪怕邊軍再差勁,哪怕懷來的軍械園再誘人,他們也不一定輕易上當。」王憲笑著說,「但陛下讓國務殿、軍務會議擔當重任,韃子是想不通的,哪有天子主動給出一些權力的?得到了權力的臣子,想鞏固手上的權力,這也是合理的。中樞里君臣相爭,朝堂許多官位要銓選、履行後公務也需要時間熟悉,州縣裡命官與胥吏、士紳富戶都在斗,那才是大明最孱弱的時刻。」
王憲出車將軍:「一旦大軍壓境,我大明豈不亂做一團?即便消解了此劫,君臣相忌、中樞權力再次改動,那也會有數年不安穩,新法步調必定會亂甚至於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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