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享受」政策的一年(2/2)
「爹,您是怎麼考慮的?」高拱眼睛明亮地問道,「奪情那件事?」
親兒子和親孫子並不是對過世兩個月的老人家不孝順,但他們畢竟也是親父子,不必避諱一些話題。
高尚賢皺著眉:「你用心溫習功課便是!」
他覺得這些事還輪不到兒子來考慮,況且他現在明顯是想慫恿自己不丁憂了——以日易月的話,高尚賢已經滿足條件。
但上行下效,將來老子百年後,你小子是不是也不準備給老子守孝?
高拱卻一本正經地說道:「兒子治的禮經,奪情之事古已有之,陛下言之有理。況且,爹,兒子後面再考科,只怕新學尤為重要。爹您懂新學嗎?」
高尚賢被問住了,無言以對。
高拱語帶深意地說道:「中樞大改,京城官缺很多。京城,才是新學最易學好之地。」
高尚賢抬頭嘆氣,看了看他爹的牌位。
您孫子確實不一般,府台過府時都說了,這傢伙有望奪一奪鄉試禮經魁首。
爹啊,兒子要不就為了您孫子,不要那勞什子名聲?
誰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氣象呢?
小小的高老莊村,在隨後這幾天之中也漸漸都知道了皇帝賀詞裡的內容。
高拱家頓時更加熱鬧起來,本就已經拜過年了,又有許多人再度登門。
這裡面,既有同族鄉紳富戶,也有村中小農戶推舉了頭領、湊了禮物而來。
鄉里鄉親,高尚賢不可能在正月里將人拒之門外。
「賢公,咱高家如今以您老為尊,這次陛下定了心要在咱河南也行新法了,您是主心骨,可得幫咱們分說分說啊!」
「是啊是啊,那官田發賣、鄉賢推選,您在縣裡都說得上話。」
「賢公,若是以日易月,您可以被奪情任用吧?老大人若得陛下欽賜恩銜,族譜都得改一改啊!眼看陛下天恩普降,賢公興許再高升四品,那就穿朱袍了!」
高尚賢哭笑不得。
所謂十樁實事,他們關心的也就是其中三件,外加一件沒在裡面專門說的清丈田土。
他高尚賢的未來,自然也與高老莊村息息相關,誰讓他中了進士呢?
高家祖上沒出過大人物,他這個正五品就是「發家之人」。所幸眼下自己五個兒子,已經長成的兩人,長子也中了舉。次子雖不見有什麼文才,但這三兒子高拱當真是未來可期。
高老莊上上下下,都盼著高尚賢「以身作則」、帶領他們享受政策。
他嘆了口氣:「如今還只是陛下旨意,這官田如何發賣、鄉賢如何推選,總要朝廷、省里定了章程,府里縣裡照章排期,才知道會如何施行啊。」
「有您在,這鄉賢至少得有我們高老莊一人吧?」
新鄭縣高老莊村高氏如今還不夠格簡稱新鄭高氏,這個宗族的族老也不闊氣,可他很篤定地說:「我那不成器的兒子雖沒考中秀才,但也識字啊,能給陛下寫信!」
高尚賢哭笑不得:「陛下要推行簡字,他可識得寫得?」
「這不是您在嘛,為了咱高氏,您得教教啊!」
被推舉來的貧農頭領支支吾吾。高尚賢避不過,是定了時間讓他們一起來的。現在鄉紳富戶和族老在,哪有他說話的餘地?
高尚賢先敷衍著應下了,對其他的事卻不願多碰。
高拱眼見如此,開口說道:「各位叔伯,咱高老莊可沒有官田。那官田散布各處,想必還是就近領買。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難道還去別村耕種,甚或遷居別村受欺負?」
高家堂屋裡頓時靜了下來,那貧農頭領眼神一黯。
高尚賢看了看兒子,抿了抿嘴。
高拱見父親沒訓斥自己,得到鼓勵一般繼續說道:「至於那鄉賢,虛名好處倒也罷了,能得自然是好的。可若想做這鄉賢,只怕不是先得好處,而是要幫著縣裡得罪人。這田土人丁實有多少,不光士紳大戶擔心徹查,普通農家也擔心啊。來年多交一點糧賦事小,這鄉賢數村能推一人出來就不錯了,咱們高老莊那是要得罪周圍其他村的。」
族老聞言呆呆問道:「拱哥兒,那照伱這麼說,官田、鄉賢,咱高老莊都別想了?」
「不然!只是講清利害!」高拱朝父親作了作揖,「爹,兒子以為,您丁憂在家,正該領頭,襄助縣裡辦好此事。此時遠離廟堂,若幫縣裡辦好了陛下所言諸實事,必能上達天聽。屆時陛下主動下旨奪情,才是上上之選!」
高尚賢抿著的嘴張了張:此前做按察僉事時,對家裡的關注就少了些。這兒子聰明自己是知道的,現在竟已經懂得了這麼多為官之道?
在位有在位的好處,不在位有不在位的便利。
推行新法,對任何一個地方官都會是頭大的事情。如果有自己這個閒居在家正五品的襄助,其他的不敢說,新鄭縣的阻力能少很多。
地方的動靜,皇帝遲早會知道。
這下自己仍舊在家丁憂,名聲無缺;識得大體,幫助陛下推行了實事;若再有些亮眼的方略幫縣裡解決了諸多難題,那又是有才幹的表現。
皇帝主動奪情任用他,比自己去信舊友幫著活動,那自然好多了。
「……那照你看,爹該做哪些事?」
高拱頓時更加有表現欲,連忙回答:「辦學、教簡字,這是一事。以此時在野之身,籌備縣鄉賢院,為諸鄉賢剖講利害,清丈好田土,這是二事。召見縣裡行商諸家,去聯絡鐵器販售、籌建醫養院、刊印簡字新學書籍、牛騾所,這是三事。官田發賣,縣裡必定多要銀、少要糧,畢竟衙署改制後支用頗多,爹可讓鄉賢院募錢借出,少取息甚至不取息,這是四事。」
高尚賢的表情顯露出震驚:「以鄉賢院募錢借出,不取息?」
高拱肯定地點頭:「這鄉賢初設,名必重於利。眼下熱衷這鄉賢之人,自有目光短淺之輩,但也有著眼長遠之人。諸策並舉,目光短淺之人,爹自可說說話,建議縣尊不可推選之為鄉賢。觀陛下數件實事,是當真急民所需,必不願新法害民。設這鄉賢,本就著眼於賢字。既要鄉賢不仗勢害民,還要鄉賢防著官吏借新法害民。爹,只有百姓齊呼陛下聖明,爹去做這些事,才稱得上當真有功!」
高尚賢震驚的並不是高拱那個鄉賢院籌錢借給百姓買田還不收息的點子,他震驚的是兒子表現出來的政治智慧。
此時的他自然不敢去想像自己這兒子將來其實有多高的成就,只是有一種官當著當著突然發現兒子在某些方面比自己還牛了的感覺。
以進士身份在鄉里辦學、教簡字,這是拴住新鄭縣諸多鄉紳大戶人家子嗣一輩的將來。
幫助縣裡籌備鄉賢院,是拴住他們的現在。
靠朝野的關係,幫縣裡行商諸家聯繫寶金局、將作監、明報行、群牧監及其他外地商行,是拴住新鄭縣的現銀財源。
把普及「農家三大件」、建立醫養院這些事情落實到位,是拴住新鄭百姓對皇帝和朝廷的民心。
高尚賢還心不在焉地發愁著怎麼體面地被奪情,兒子幫他把路指好了。
「拱哥兒將來定是做那總宰相的料!」族老大拇指快翹翻了,然後殷切地對高尚賢說道,「賢公,我看行!」
「……待我再好好想想。今天你們過來的意思,我是明白的。這樣吧,等過了十五,我先拜會一下童知縣,看看他有何計較。」
正五品就要有正五品的矜持,哪能現在就在外人面前高呼「我兒大才」?
等他們留下禮物離開後,高尚賢一臉正經:「你去年都看了些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