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以國為重,天家豈非次之?(1/2)
第281章以國為重,天家豈非次之?
少年嚴世蕃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父親了,因此他現在很興奮。
既興奮於父親升官極快、已經是浙江總督,又興奮於他感覺自己已經長大了不少、頗想賣弄表現一番。
「到處都在議論陛下將三大殿改了名字之事。」嚴世蕃一隻眼睛裡都是精光,「兒子覺著,這是陛下告訴天下臣民實務之重。」
虛歲已十三,嚴嵩看著漸漸長高的兒子,心中知道兒子對於做官現在是越來越渴望了。
陛下將他放在了錦衣衛衛學,嚴嵩便沒有將他帶在身旁。
現在難得回來,嚴嵩也想抓住機會多提點一下他。
「重實務,只是此事中微不足道的一面。」
聽到嚴嵩這樣說,嚴世蕃不由得呆了呆。
微不足道?
但嚴嵩何許人也?
他揣摩上意的本領,滿朝幾乎堪稱前幾。
有些話,他還得斟酌著去提點兒子,萬萬不能把話說錯了——京中管家有信來報,公子久與錦衣校尉廝混,如今已不為眼疾所擾。
換句話來說:你兒子現在越來越張揚了。
萬一大嘴巴傳出去呢?
因此嚴嵩斟酌了半天,只是對兒子說道:「其要,在國字。」
嚴世蕃並不懂。
國……怎麼了?
……
楊廷儀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經做了六七年,現在他終於往上升了,正二品的總督。
「在江西任滿三年,便奏請致仕,亦或只謀個軍務參謀之職。」楊廷和的書房裡,他對楊廷儀說道,「楊家在你我這一輩,不可再圖進了。敬之與我有舊誼,惟中是我門生,你是我親弟。合我等四人之力,此去江南抽繭剝絲,往後楊家只能靠用修那一輩和陛下護著。」
楊廷儀始終還是有點不理解:「那總理國務大臣,為何相讓?是陛下……」
楊廷和頓時搖頭:「此乃上上之選!」
頓了一下之後,他才凝重地說道:「三大殿改名,無一不重在國字。天子為君父,天下為一家。上下數千年,歷代君主莫不是家天下。如今陛下要讓宮中諸用度行採買之策,要宗室興業用事以求自給自足,更是再設實權宰輔。陛下氣度恢弘,我卻想起陛下曾在御書房說的一番話。」
楊廷儀不曾列席御書房,頓時凝神問道:「哪番話?」
「正德十六年,屯門戰敗。」楊廷儀說了背景,而後道,「陛下有言,廣東戰事是兩廣上下有小家而無國、畏敗績而怯戰、逞私慾而忘本!此非吏治二字可一概而論,實以大明之地尊朱家而共有、私心瓜而分之各得其利!東莞百姓尚知捐軀守土、必敗而戰,我大明官吏卻多是有家而忘國,非私地則不守之輩!」
楊廷儀悚然而驚。
楊廷和必須說服弟弟。
自己已經做到過首輔,做不做這個宰相,區別真的不大了。但因為有自己在,楊廷儀一直只能憋在九卿之外,他還是想有朝一日能夠到達一品之位的。
嚴嵩不敢對嚴世蕃說透,楊廷和可以,因為楊廷儀也已經久歷官場了。
「皇權在上,相權再現世間,君相之爭會如何變化?天子自然仍舊坐擁四海,則這國之一字,誰來扛著?最險要者,乃是以國為先,則天家豈非次之?」
連續三個問題,楊廷儀終於明白了其中兇險之處。
過去君臣之間,是「父子」關係。天子與天下百姓之間,也是「父子」關係。皇帝這個大家長,對天下財物乃至於臣民性命,自然有完全掌握的大義,所謂雷霆雨露俱為君恩,子不可言父過。
現在皇帝把國置於家之上,那麼究竟什麼是國?如何處理國和天家之間的關係?
楊廷和感嘆著:「內閣首輔,比這總理國務大臣好做!上有天子、國策會議鉗制,內有國務六臣各領一部鉗制,外有廠衛、都察院、治安總司並不聽調聽宣,下有諸省萬民要治理好。我倒並非畏難,只是楊家已在巨浪之巔,萬不能再行差踏錯,又或予人口實。我讓賢,是必須開這個頭。費子充也聰明,做滿一任,必定讓賢。」
「……若一任數年乃至十數載,實為權臣,天子也要多加猜疑。」
在親哥面前,在這私下裡,楊廷儀也不怕把話說透。
「正是如此。皇權在上,這宰輔雖權重,卻也太燙手。」楊廷和鄭重地對他說道,「莫不如做些實事,陛下心中能念著,比什麼都強。」
「……我明白了。」
兩人都想著這幾年來的局,如今皇帝主動放一些權,焉知不是針對大明之中因新法而膨脹起來的「新黨」的局?
處處體現國字,要天下官吏心中存國,那到底什麼才是國?誰才是國的象徵?
這總理國務大臣,萬一不小心做得萬民歸心,那陛下還真能捨棄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天無二日,大明這第一任總理國務大臣,如今心裡如何想著?
……
「閉門謝客!」
費宏頭很痛,很痛。
在京城當過閣臣,知道自己去四川只是配合演戲,費家的宅子自然還在。
如今還只是候選人,其他參策也許矜持,但地方諸省乃至於南京諸官卻忙不迭地來投帖拜見了。
有些事總要慢慢品味才能品味出更多來,費宏被楊廷和「偷襲」之後,終於慢慢從擔任第一任總理國務大臣的激動和興奮中冷靜下來。
上當了啊!
怎麼平衡好國務六臣、剩餘「舊黨」與新法的利益關係,這些都是小事,慢慢做嘛。
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總理國務大臣對於君權的侵蝕。
天子仍在、年輕而聰穎、皇權穩固,如今他主動釋放了部分政務權力,這總理國務大臣越琢磨越覺得像個背鍋的管家。
財計、民生、文教、內賊、外敵……以後但凡有一件事出了問題,都有了一個明確的最高責任人。
以前閣臣還只是通過票擬建議一些處置方案,名義上也都是集體意見,以後總理國務大臣卻繞不開了——硃批都沒有,不都是伱這個宰相的決斷嗎?
做不好,尸位素餐,遺臭萬年。
做得好,那你不就相當於半個天子?
費宏最糾結的,是皇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今實質上,其實內閣首輔也相當於宰輔了。皇帝若是想輕鬆點,無非關照一下御書房和司禮監,對內閣在準備放權的諸多政務上不硃批駁回便可。
真要讓大明走向君臣共治嗎?
這裡面,涉及到臣子群體對自身安全保障的關切——宋代好歹還有個所謂「終宋一朝不殺士大夫」的祖訓,大明呢?
況且祖訓算啥?太祖老人家不是明說了嗎,有再議設宰輔一事的就砍了。
現在沒人能砍了天子。
但天子能砍了這總理國務大臣。
費宏沒什麼別的辦法,哪怕是做樣子,他也開始連夜寫著辭表。
首先堅決不能樂呵呵地就往那個位置坐,皇帝總要表露一下真實的想法、給點保障才行。
對這個官位而言,參策那所謂「三大特權」真不夠看。
朝參官和京城士紳仍舊只知道三大殿改名了,馬上要召開擴大的國策會議。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國策會議之前的「籌備會議」上,其實已經以討論草略的名義先決定了諸多大事。那國策殿內有份與會的人,都如同以前的參策一般,被要求了暫時保密。
不保密?胡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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