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可封王(2/2)
把一些皇帝沒義務告訴他們的經營狀況說了一下,朱厚熜就看著他們:「朕意收復交趾,非為青史虛名,而是為謀實利。先坐看莫氏篡權,再助黎氏復國,師出有名。功成後,要那三府之地外,朕要開恩,許其可年年與大明貿易不絕。但是,為了保證貿易順利,朕要雲屯諸港,特別吉婆大島!」
紅河下遊河流密布,分成了數條河流入海。唐時,他們對外貿易的重心在更靠南的位置。但人口漲起來之後,紅河下游沖積平原必須更傾向於農業。如今,交趾對外貿易最活躍的地方在名叫白藻河口的一帶。
雲屯港,也就是現在的下龍灣。
但朱厚熜說的是雲屯諸港。
這意味著,如果靠近海邊的新安府也被拿到手了,交趾水陸兩路直插平原地帶的兩個咽喉就都捏在手上。
「只怕交趾必不肯應允。」王守仁說了一句,然後像是對其他人補充一樣,「雲屯港極為險要,南洋諸舟船要想北上到我大明諸港,必經雲屯港!自雲屯港,只要破了安興城,便能沿白藻河直抵升龍城。」
這安興城,就是後來的越南海防,此時也是海防一大重鎮。
朱厚熜卻說道:「朕不同於太宗,黎氏昔年侵我國土,太宗遣張輔討而滅之。如今的黎氏,昔年也是假意請降。如今黎氏後人如又請到朕頭上,前車之鑑豈可不妨?朕要諒山、諒江、新安,只為防著交趾將來再依地利侵我邊疆。要那雲屯諸港,只為多多採買交趾好物,交通貿易。」
隨後便輕飄飄地說:「王師既至,攜勝之威,黎氏若不肯,自有肯的人。而後朕守約退兵,以後雲屯諸港便只駐三五護航戰艦,安興城則銀錢往來以數倍計。」
王守仁不禁問道:「下一步呢?」
他始終記得,皇帝想要的是南洋海上長城,莫非在交趾,一個雲屯港要塞便行了?對於交趾膏腴腹地,皇帝真的沒想法?
朱厚熜笑起來:「做生意嘛,講究的是誠信為本。朕不派官吏去徵收糧賦,都用銀子買,就是買得越來越多,也都買得起。此外,賣去交趾的大明好物,也有賺的。但若將來有人毀了約,拿了定金不交貨,那就不好說了。」
「……定金?」
朱厚熜點了點頭:「如今,魏彬那邊在交趾採買糧食、糖、鐵砂等,都是按年來預訂。糧食還沒種下去,今年要多少,定金便先付兩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是不殺人,但這樣大批量地買糧運回來,交趾這幾年難道不在乎這件事?
原來重利驅使之下,總有人鋌而走險。只消魏彬最開始開了個頭,現在都是交趾幾個大戶自行採買好糧食,偷運至廣州拿尾款。
而將來若大明得了那雲屯港,那麼運糧食和各種貨物到雲屯港直接賣的,成本更低、獲利更多。
大明確實只用守著一個雲屯港,就能坐收交趾之利。溢價買糧的成本,比正兒八經去治理交趾全境所要付出的成本低多了。
但長此以往,交趾國內糧商勢必囤積糧食。若國內糧價高漲,則可在國內售出;若是豐收,也有皇明記兜底採買。
糧食,始終是命脈。交趾有識之士豈會一直坐看?交趾百姓若吃不起糧,豈不內亂?
到時候若把麻煩甚至戰火引到了大明頭上,那就是再次毀諾、撕毀約定,大明再次師出有名。
還繞不開那個問題:將來,殺,還是撫?
「大明不管其他,只要能不侵我境,誰能從安興城送來大明要的貨物,大明不管。」朱厚熜沒有感情,「至於他們自己內部,吵也好,打也罷,大明也不管。黎氏若再請出兵,再拿條件來換,大明將卒的血又不能白流。」
大家聽懂了,陛下是自己不動手,讓他們自己人先殺上幾輪。
朱厚熜點明了其中關鍵:「此乃大明與交趾之約,非朕與黎氏之約。朕為大明之主,只要那交趾之主也認這約,不犯我境,允與通商,朕還要為大明百姓憂心,哪能盡數管得了他國之內政?」
「……若此,最後交趾必有先依安興城之利而掃滅群雄者。君以此興,必不能止,遲早想找到良機,收復三府與雲屯港。」
朱厚熜也認同這一點,隨後說道:「這只是朕大致的想法,如何謀劃,正要卿等詳細推演。總之,此次目的便是讓黎氏名為主,交趾實成割據之勢。多年後,若交趾再犯我大明,便遣軍誅之。經數年乃至十數年、數十年,交趾必有一股依賴大明的強大力量。此輩不同於昔年於交趾所置土官,只知挾勢欺壓交趾百姓。」
「這些人是生意人,懂得不可竭澤而漁的道理。他們,就是幫大明治理好交趾的關鍵。而屆時,他們只要一個穩穩的正統。朕,則只需要一個能不用太費力能為大明帶來利益的交趾。故而,將來可封交趾王,不論其人是宗親,還是武將,又或者統帥儒將!」
他拋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餌,最後才道:「朕捨得,朕也不怕將來三世後大明交趾再成仇敵。昔年太宗只以廣東、廣西、雲南等地貢生、落地舉人去交趾為官,彼輩只為發財;監軍內臣等,也窮盡搜刮。朕不同,朕只做好國與國的生意,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將來遣去雲屯市舶司管事之人,也必須是參策推選、朕欽點的俊才!」
分封,在這個時代仍舊是至高無上的誘惑——一塊真正能由自己做主的化外之地。
只要遵守兩國約定,不去追求完整全部的權力,大明只怕還能派軍保護好他的法統。
如今,皇帝給出了這個承諾。
王守仁終於明白了,那南洋海上長城,將來其實是一個個依靠大明海貿之利、受大明保護的分封之國。大明,只用在每一國里,都有一座要塞之港。
這種模式,迥異於當年在交趾設三司,由大明吏部銓選官員、直接治理。
若這種法子行得通,確實只用付出較小的成本,就能源源不斷把南洋諸多好物運回大明。
治政安民,官吏們、軍隊支出的費用永遠是最高的,朝廷還要天天憂心此起彼伏的內政破事。
將來這些問題,都交給那交趾王?至於交趾與大明之間,大明天子與交趾王只談利益。
第一次軍務會議在把內部各省都司和治安司人選確定、商議了衛所與募兵改制的方略後,開始系統謀划起對外的方略。
而皇帝陛下向他們傳遞了全新的理念。
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不要虛名,不聽一句稱臣就樂呵呵地數倍賞賜。
他傳遞了一個新的準則:國與國之間,利益考量為先。
只要承認大明的利益,滿足大明的利益,誰做別國的王,大明天子不在乎!
楊一清心裡感覺很古怪。
陛下似乎其實也根本不在意什麼帝位法統……
念及這麼多年以法統為名發生的很多事,他不禁看了看正在聽著臣子們討論的皇帝。
那帝位法統的由頭,也只是工具罷了對吧?
只不過它好用,總比爭辯還沒見到效果的新法到底行不行,要更容易「說服人」。
在大明,伱可以不同意新法,但陛下既然說過了這視同謀逆,那你不能謀逆。
依稀有點熟悉,似乎是楊廷和曾經被皇帝扣過的帽子那種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