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楊慎回京,三國震驚(2/2)
唐順之只能苦笑:「我對那實踐學與辯證法,確實喜愛研習罷了。再說,遲早是官學,切磋學問百利而無一害,何必這般幽怨?」
「張國務那般賞識你,今科必定名列一甲,說不定便是前三。到底有沒有點撥一二,說說今科如何考啊?」
問罪是為了套消息,唐順之哭笑不得:「張國務何等忙碌?況且如今會試在即,我豈能不避嫌,再加拜訪探問?會試終究還是要真才實學,張國務只因我在監內年考時的文章傳了出去,才召我問過一回話,何來那般賞識於我一說?」
他來國子監的第一年,歲考時擔任禮部尚書的張子麟出了題,讓他們議論大明鈔法利弊。唐順之的答卷一鳴驚人,展露出監生里少有的對實務頗有見地,因此被張子麟召見。
但隨後可不是只有那一回,張子麟對於唐順之確實很期待,更透露過一點:皇帝對他那篇文章也頗為讚賞。
「你時時往皇明大學院那邊跑,是不是有何講究?考綱不變,卻可有所側重。聽說你還跟算學院的供奉、教授多有來往,莫非今科以易經為重?」
「……我頗喜算學而已。」
大明萬象更新,唐順之這種愛好廣泛、破不同於其他士子的傢伙,如今一舉一動都被他們揣摩。
考綱里,《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這五經,鄉試時便有五經魁首之說。而算學和易經是有許多淵源的,他們又想歪了。
就在這樣的患得患失之中,二月初二,一輛馬車緩緩駛抵京城。
楊慎掀開半片車窗簾子,看了看闊別已四年多的北京城。現在,離城還有兩三里,但已經看得到城外的一些屋舍和模糊的城牆影子。
離開京城之前,他是翰林院清貴。
回來之時,他是南海縣爵、太子賓客,將任戶部右侍郎。
「老爺,取來了。」
他並不是專門為了看看北京城感慨一下而掀開帘子,是因為幫他打前哨去取新一期《明報》的家僕趕到了。
楊慎拿好了報紙,放下帘子準備認真看起來。
四年多時間,楊慎的書生氣越來越淡。北京城嘛,他很熟。若說什麼新鮮,還有多少能比這些年的廣州更新鮮?
反倒是這期報上的事,與他有關。
前些天在臨清與父親見面時聽他說了,這一期會刊載跟會試有關的內容。
而楊慎回京,在履新戶部之前,第一件要另外做的事就是擔任會試主考。
皇帝對楊廷和的補償、對總理國務大臣的既信重又防備,從這個安排里就可見一斑。
看了看上面公布的考制,除了正副榜和名額的設置,最重要的當然就是評卷規則的改變。
楊慎想起在廣州的經歷,嘴角不由得微微翹了起來。不起眼的一個變化,其實將要潛移默化地讓將來的士子們人人都得重視一下算學。將來的官,那得會算帳啊。
想一想,將來皇榜掛出來,除了名次,還會有一串數字顯示他們的分數,那這串數字能被忽略嗎?
另外,禮部這次還將專門安排一日,支持士子們諮詢自己答卷上各題所獲各人的評分。回去之後,他們不得自己好好算一算?
當然了,誰打的多少分,他們不知道。專人謄錄好一張表格,叫了名字之後把那張紙遞給考上就算完事了,自己回去算,美名其曰幫助舉子明白自己學問各處之長短優劣。
都是小細節,卻有大作用。
楊慎知道,陛下這是要自己來把這些小細節上的工作組織好,做到位。在廣州,就有很多這樣的小細節。
離入城還有一些時間,楊慎一頁頁地往後看。
再翻到一版時,他愣了一下。
這一版,沒有分成一格格的各種「新聞」,整版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御批三國演義》。
第一回:宴桃園豪傑三結義,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原著:羅貫中。較註:林希元。
楊慎愕然看著「御批」兩字,皇帝在《明報》上整這個活做什麼?
陛下親自安排,要在《明報》這樣重要的物事上刊載話本小說?
這個《三國志通俗演義》,在翰林院悠閒期間,楊慎這個狀元郎、首輔之子,也是很輕易地找來讀過的。脫胎於陳壽的《三國志》,卻又別有意趣。至於說文采嘛……楊慎表示一般般,當時也只是消磨時間。
現在,楊慎凝重地開始看下去:既然是御批版,其中必有皇帝的一些評點吧?只消對照舊版,就能從中源源不斷看到陛下的一些傾向和想法?也許皇帝就是這個用意。
然後他便如遭雷擊。
《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大世將臨,朕批閱三國故事,以為此書當作官紳、蒙童皆可細讀之作,可辨忠奸、思取捨、察道術、知利弊、明得失,特命明報行校注刊載之,以便天下人傳閱。制詞一闕,以饗臣民。】
楊慎懵了,眼睛死死盯著這首《臨江仙》。
狀元郎一字一字的品味著,只感覺渾身汗毛直豎。
幾年不見,陛下竟還有這等文采?
當年怎麼沒有絲毫展露?
這只是一方面,從廣東歸來的楊慎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在人情世故、官場智慧方面短板明顯的楊慎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一期《明報》傳遍天下之後,世人會怎麼看待悟出了新學、志向遠大的皇帝?他還這麼有文采!
足以流傳百世的曠世佳作!
就連楊慎,此刻心目當中的皇帝也隱隱有了一些別樣的光彩,那似乎是只能仰望的存在。
就是……怎麼感覺……感覺自己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好像是當時國策會議上金杯共汝飲之時……
「老爺!老爺!黃錦公公親自迎來了!」
楊慎聞言大驚:「什麼?」
黃錦真的奉命在城門外等候,楊慎連忙下了馬車過去,受寵若驚地說道:「陛下恩重如此,臣愧不敢當!」
這當然是朱厚熜的意思,楊慎知道該怎麼說話。
黃錦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確實,費宏等人回京時,都不曾有這個待遇,他也不知道陛下為什麼讓他親自來迎接一下。
但這一幕還是被很多人看到了,大家都只是在想著:皇帝用這種特別的方式,表達了他對於選立了他、擁護他推行新法的楊廷和的聖眷,讓南直隸的人掂量掂量楊廷和總督南京的分量,也讓費宏知道聽皇帝的意思好好干、將來不會差。
只有朱厚熜自己知道是因為什麼,其他的就讓別人解讀唄。
養心殿裡,等楊慎行了大禮拜見之後,朱厚熜才問道:「那《臨江仙》,如何?」
楊慎愣了一下,隨後回答:「陛下文才,臣望塵莫及……」
朱厚熜壓制著楊目前犯的古怪,只不過刊載那《三國演義》,實在是他要藉此推廣簡字、潛移默化輸出一些理念和影響的一個重要手段。而既然要做這件事,缺了那首詞,總感覺不對勁。
況且……如今的楊慎,只怕不會再有那種心境了。這首《臨江仙》,萬一他將來不寫出來了呢?廣東那邊的奏報顯示,楊慎已經越來越變成了一個精通實務的工作狂。
「謬讚謬讚,吃飯吃飯。」
朱厚熜一桌酒菜相迎,國務殿裡,費宏與幾個國務大臣相視無言。
楊廷和辭陛時,陛下單獨設宴相送。
楊慎回京時,陛下命黃錦出迎、設宴接風洗塵。
但大家都知道,皇帝是有「犒賞」楊慎當時那一莽撞、將楊廷和逼成了新黨黨魁的心思。
此外也是給大家看的:跟著陛下走,聖眷大大有。
什麼叫君臣相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