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黃淮水患難辦,辦不了(1/2)
第270章黃淮水患難辦,辦不了
「天下可先畏朕之威,再懷朕之德。」
聽到崔元轉述的這句話,蔣冕等人都沉默不語。
崔元又說道:「你我皆知陛下大志,士紳之議論、心中所想,無非利字蒙了心眼。新法之難,難的不是那盤根錯節的利益,難的是決心。陛下決心之堅,實乃古往今來欲行新法之最。陛下年方二十,只要福壽綿長,新法也不致於倉促政息。謀逆大罪,是立威;根治水患,是功德。」
勛戚之中真正的翹楚如今擔負起了責任,十分凝重地說道:「臧總漕、馬總兵,漕運固然國之重事,然我大明漕運興已百年,其中弊病非你們之責,你們卻也知之甚詳。水患、漕運攪在一起,漕運弊病不除,水患難以等閒治理,伱們不可再避談此事了!」
在蔣冕、楊潭、李鐩、楊廷儀等人的目光中,藏鳳和馬澄默默不語。
兩人都很清楚,崔元這是提醒他們該表態、該站隊了。
是主動投身變革,還是成為被變革的對象。
總之皇帝都已經說過先立威、再施德的話了。
藏鳳和馬澄對視一眼之後,才開口說道:「我等非不願,只是胸中無策。不談水患,漕運之事便是千頭萬緒。漕船營造、河道疏浚、糧賦徵收、押運轉送、腳夫力役、風災水患……恕我直言,不只我大明,李唐、趙宋、蒙元,多少人想解決這難題,數百年來何曾缺了才智卓絕之人,無法。」
物資的運輸,在這個技術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就是如此。
糧食這種戰略物資的運輸,也向來是不計代價。
現在討論怎麼治理黃淮水患,勢必影響到漕運。
藏鳳說的話,其他人一時沒法辯駁。
漕運制度的改變,牽涉到的真不是多少漕船、多少漕兵的調度安排,還包括南面數省所收糧賦運往何處、各地徭役如何重新安排、新的路線怎麼防備匪徒劫掠的問題,並且也需要打破舊有利益圈子、重新構建新的利益圈子。
但要命的是,漕運需要絕對的穩定。北方所需的糧食,少不了。
李鐩終於開了口:「海運補之。黃淮水患於漕運,主要是淮揚一段。遮洋總舊只負責轉運遼東,若能從海上轉運百萬石以上南直隸之糧至天津府,則漕運之餘地大增。」
他說完之後提醒蔣冕、崔元:「陛下頗為推崇《大學衍義補》,丘公也是力主嘗試恢復海運的。再想想御書房中百世不移之國策,這道難題,海運必為題眼之一!」
現在的情況是:皇帝丟了一道題給他們,然後去祭祖了。
等他回來,就是眾人要答題的時候。
怎麼根治黃淮水患,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還是怎麼保漕運。
陸路轉運是不要想的。規模太大了,成本遠比水運要高。
水運之中,漕運和海運的取捨,歸根結底一是技術問題,二是執行問題。
運河之上都經常有莫名其妙的翻船、被劫事故,海上呢?說直白一點,如何保證不是內外勾結之下「沉船」了、「被劫」了?
楊潭卻搖了搖頭說道:「恐怕,效仿皇明記、以採買之法使之融於新法,也是題眼之一。」
蔣冕也補充:「新法要士紳守規矩,但將來終須讓天下人都享新法之利。以商法稅法為鑰,使商人得享漕運之利,只怕也是題眼之一。」
都是之前在朱厚熜身邊呆得很多的人,現在漸漸都琢磨到了這裡面的用意。
「廣東有市舶司,山東有臨清鈔關。以陛下之雄圖大略,這運河斷不能只成沿河諸省百姓之苦,而不能滋養沿河諸省。新法要動徭役,這轉運之制必定只能倚仗商人。」蔣冕看向了藏鳳,「臧總漕、馬總兵,你們要做好準備了。」
隨後,眾人就開始有些熱烈地談論著漕運將來可能的方向。畢竟這是對牽動著龐大利益的漕運系統制定新的規則,對於他們來說,也蘊藏著許多機會。
崔元卻把他們拉了回來:「若漕運有解決方法,那就要去想黃淮水患怎麼辦了。」
屋內沉默片刻,李鐩在眾人目光中頗為頭大。
「這個難題,歷來無非蓄清、刷黃、濟漕六字。」李鐩還是得開口,誰讓他當過工部尚書。
運河需要水,而且需要儘可能平穩的水。
但黃淮在淮安這裡交匯,水太多了。
黃河泥沙會淤積,這是誰都知道的事。現在解決的辦法,無非堵住了淮河水,免得它與黃河之水匯聚後,一遇到大雨之年就成災。
反而為了漕運,要用堵住之後形成的洪澤懸湖之水,至少重刷黃淮交匯處淮安這運河咽喉附近的河道,讓這裡不致於淤積,保證漕運。
黃河泥沙淤積導致的並道後的黃淮下遊河床越來越高,淮河上游之水匯入洪澤湖,這個湖的水位又因為不能輕易排出去而越來越高。
它威脅的,則是事關大明「根本國運」的祖陵。
祖陵不能動,因為祖陵是「龍氣」所在。動了,大明江山不穩。
很樸素的,所有人都認同、都下意識不會去觸動的問題。
黃河不許泛濫,運河不許沒水,祖陵不許遭災,淮河不許發洪。
怎麼辦?
難辦。
辦不了。
而後李鐩就說道:「南京太常少卿劉天和,有泛應才,頗喜鑽研雜學。其任湖州知府時,便嘗試行官田田賦折銀,統一官田、民田科則。如今閒任,實乃憾事。」
蔣冕聞言一怔:可他也沒治水過啊。
……
急信從淮安前往南京,並不慢。
太常寺主要是負責祭祀之事的。都說國之大事,在戎與祀。但南京太常寺既不比北京太常寺,這太常寺的老大本身也只是小九卿之一。
輔佐太常寺卿的太常少卿雖是正四品,那麼南京太常寺卿就更邊緣了。
劉天和是正德三年的進士,當官後就得罪了劉瑾,被貶為縣丞。一步步升任知縣、湖州知府、山西提學副使,這些都是一方大有實權的人物。
而後又被改任為南京太常少卿。
品級沒變,從主管一省學政的實權大官成為一個輔助祭祀的南京閒官,他現在卻挺快活。
「為師這五年,頗有所得啊。看看這《保壽堂經驗方》,卷一已經撰寫好了!」
他臉上頗有一些小得意,面前敘話的是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接過了劉天和遞給他的一卷書,翻看一下之後就笑著說道:「先生此書,必遺澤萬世,學生感佩莫名。」
劉天和把眼睛眯小了一點微笑著,而後打量著他:「你此次親去廣東,可有所得?」
「讀了《嶺南行記》,既知廣東在試行新法,總要去看上一番。」年輕人尊敬地回答道,「如今廣東確實頗異於其餘諸省,吏治、民生雖大有改觀,但學生恐怕是陛下傾國之力、用國之干臣方有此功。諸法試行多年後有無弊病,也有待再看。」
劉天和點了點頭:「言之有理。但此次陛下變法之心實堅,你恐怕還不知道,徽州、池州、廬州、松江四府知府,因為不遵上命,率先釐清稅賦舊謬、大肆宣揚將清丈田土重造黃冊,已被陛下以陰阻新法的謀逆之罪拿辦了。」
「謀逆?」年輕人大驚失色,「竟如此問罪?」
劉天和嘆了一聲:「不許急,也不許陽奉陰違。陛下於行駕論及熙寧變法推至地方時諸多變樣,這回是真真切切要督令地方盡遵上命啊。楊閣老提出諸法之後,為師也研習兩年多了,疑慮也頗多。惟中,你頗喜經世之務,不僅讀萬卷書,更是親歷諸地行萬里路,凡山川險阻厄塞,了如指掌。你去廣東回來,我們師生二人正可印證一番。」
說罷笑了起來:「以你之才,嘉靖五年禮部會試必定高中,不必急著回湖州。待你來年高中,陛下有心變法富國,你必有大展宏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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