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爛透了的運河(1/2)
第266章爛透了的運河
臨清所在的東昌府南面便是兗州府。
兗州府很大,大到其下共有四州二十三縣。在兗州府內,既有曲阜這樣的縣,還有在後來問世的《水滸傳》當中頗有有名的陽穀縣、鄆城縣、梁山泊。
另外,還有位於西南角的曹縣。
一個兗州府內,就有濟寧、沂州、兗州三衛,騰縣、東平兩個千戶所,十二個巡檢司。
但是面積遠小於兗州府的東昌府內同樣有臨清、東昌、平山三衛,運河之上仍然出了岔子。
現在御駕途徑東昌府的府治聊城縣入了陽穀縣,接下來是途徑梁山泊、微山湖的漫長線路。
崔元直接前往淮安府打前哨,李全禮、劉鎮元和張孚敬、齊遠大則繃緊了神經,御駕前方河道兩岸的排查範圍隨時延伸出去二十里,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臨清城中,查案的事情交給了一同南下的一個刑部右侍郎主辦,張孚敬和戚景通輔助,高忠也在從濟南趕來的途中。
戚景通的參與,只能說漕軍山東總要證明自己的忠誠。
而臨清城內已經開始一輪大排查。
這背後的組織者是誰不儘快查出來,正氣勢洶洶往南趕去的皇帝只會讓南直隸更加覺得恐怖。
一點其他的情面都不管,自從臨清城準備迎接皇帝而加強戒備開始,所有出城、進城過的人全都沒有放過,山東臬司和東昌府下的諸多差吏都被調了過來幫助查案。
與此同時,自然還有高忠已經通傳行動起來的山東行走麾下和外廠密探。
刺駕大案,力度空前。
還有一條線則很受關注,那就是朱厚熜召見齊遠大時提到的那個「無為教」。
這個新出現不久的教,如今在運河沿線的大小漕幫之中信眾不少。古往今來,太多叛亂與這些民間大小教派有關了,即便元末義軍和大明本身,也脫不開這影子。
吳掌柜已經知道了運河之上的「戰果」。
很讓他遺憾,既沒有傷到朱厚熜,也沒有炸開運河堤,甚至連驚到朱厚熜、使他停留於山東都沒辦到。
無法有效溝通造成的猜忌是壓力最大的,皇帝如果懷疑南直隸那邊的忠誠,就必定會採取行動。而巨大的壓力下,大明的另一個中心才會有人擔心自身被牽連清算。
在有人刺駕的情況下皇帝還敢繼續前行,傳到南直隸的信號將會不同。
是更大的壓力,也是表忠的機會。反而,如果這個時候跳出來,那要掂量一下皇帝的憑恃。
他決定苟著。
兩個子侄是不會留下什麼身份線索的,提供火藥和那個此前在河上用來劫掠時暫時避禍所在的人,也絕不會在此時冒頭。
但是一旦認真起來,有立功的機會,有洗清懷疑的動力,再遠的蛛絲馬跡也能被揪出來。
御駕臨近濟寧,主動擔負繼續清查河道的齊遠大再度請見。
船行至此,已經是水往南流。運河左右就是遼闊的微山等湖湖面,運河上水流寬闊而平緩。
朱厚熜坐在船上小廳的座位上,旁邊站著黃錦,左右兩邊坐著楊潭與李鐩、楊廷儀,最後一個座位留給了齊遠大。
「何事等不到入夜泊穩?」
齊遠大聞言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恭謹地說道:「臣聽了臨清那邊初查結果,那岸邊小鐵屋能做得那般隱蔽,實在匪夷所思。想來想去,臣倒是想起一些舊聞,不敢耽擱。」
「講。」
齊遠大認真說道:「運河堤何等重要?黃河改道,南下奪淮,多有泛濫而侵入運河之事。保運河是歷來首要大事,故而運河西岸年年都有檢修。陛下,這件事,都是由河道衙門負責的。」
李鐩聞言眼神一凝:首官被稱為河道總督的河道衙門,駐地就是在濟寧。
「正德十二年十二月,黃河有決口,時任應天府尹龔弘受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理河道。」齊遠大繼續說道,「陛下御極後,龔弘進工部右侍郎,後以工部尚書銜致仕。現任章拯,原任南京兵部郎中。陛下,去年河、漕曾有些紛爭,臣只能說……只能說總河、總漕之間,頗有舊怨。」
齊遠大這一提醒,楊潭等人都開始思考。
片刻之後,李鐩開口道:「臣時任工部尚書,龔弘請致仕,乃是國策會議上定下了清查水患水利之三年國策後。」
楊潭也說道:「去年漕運淺阻,糧運有一時不通,總漕具疏盡推河道,朝廷是問了章拯之責的。」
「不止如此。」李鐩又向朱厚熜介紹道,「這總河一職,原先只是成化七年初設,也只是分段差遣,事畢既撤。正德四年,黃河自儀封北徙,越黃陵岡沖入賈魯河,自此才因河道衝決為患有復設專官之議。然龔弘自正德十二年起至正德十六年專任此官,此後總漕、總河才成了定製。」
他沒把話說得很透,但朱厚熜理解了他的意思。
臨時差遣的官成了定製之後,牽涉到的就是龐大的利益。更何況,這是與大明這條命脈之河有關的河道總督?
但是,一條運河上,有漕運總督,有河道總督,這裡面的職權紛爭也是可以想像的。
河道總督的主要職責是管理運河的疏浚、整修,朱厚熜腦子裡開始回憶著朝廷每年撥給工部用於維持運河通航條件的銀子數量。
這是工程的利益。
另外,河道總督也有部分節制運河沿岸軍衛和運河上諸多專設衙門的權力,這又能滋生很多利益。
朱厚熜看向了齊遠大:「你奏報此事,是暗示河道衙門整修河堤時,就與人有勾連,讓人鑽了空子?」
齊遠大訥訥道:「臣只是認為……河道衙門是該查一查的……」
朱厚熜皺了皺眉:「你要是有證據,就說出來。」
齊遠大有點尷尬地看了看楊潭、李鐩這兩個閣老,還有楊閣老的親弟弟楊廷儀。
隨後,他只能說道:「臣這漕軍山東總,每年是要往河道衙門孝敬三千兩銀子的……」
楊潭只能張了張嘴。
別看河道衙門是駐地濟寧、看上去只管運河的,那是因為黃河奪淮入海之後,黃河水患與運河水患幾乎是同一個問題了。
事實上河道總督還管著黃河沿線。
如果漕軍一總一年就孝敬這麼多錢,整個漕軍、整個黃河運河沿線其他的衙門呢?
就這,朝廷每年平均下來,還需要預算不下於三十萬兩銀子給河道衙門,用於維持住運河的通航能力。
朱厚熜嘆了一口氣:「漕兵逃籍,不少去做了響馬;運河沿線劫掠不斷,恐怕還不知道與多少衙門有勾結,竟能在河堤上設有那等避捕窩點。這條運河真是爛透了,千瘡百孔!」
李鐩頭皮發麻,站了起來請罪:「臣有罪責。」
「然而河道水患又不能置之不理。」朱厚熜看了看他,「這總漕、總河之爭,待朕這一次親視運河、黃河之後,該有個章程出來了。」
頓了頓之後就告訴黃錦:「傳令襄城伯,先把章拯以下都拿了。有齊遠大之言為證,再去蘇州嘉定問問龔弘,朕要知道這運河堤這些年是怎麼修的,怎麼讓運河劫匪能在河堤上布下避捕窩點的。」
「……陛下,都拿了?」楊潭不由得驚了一下。
「已經快入冬,至少明年春夏前,水患還不至於因為河道衙門的一點動亂就出大岔子。」朱厚熜冷著臉,「朝廷每年建造漕船就要撥銀近二十萬兩,十二萬漕軍一年糧餉是多少?山東一省漕河夫役四萬九百餘兩還不夠,另需雇役銀竟達十一萬餘兩。哪次動工修河,耗銀不是百萬之巨?」
他頓了頓就說道:「朕御極之初就定了清查水患水利之國策,自永樂而今百餘年,朝廷累計在這條河上花了多少銀子你們算過嗎?朕算過,如果算上僉派的徭役,平均每年折銀近三百萬兩!三百萬兩銀子,就為了四百萬石糧食、二十餘萬兩課稅!」
朱厚熜看著楊潭:「伱是做過戶部尚書的。朝廷開支用度捉襟見肘,河道衙門倒好,漕軍山東總每年就安心拿去三千兩孝敬,河道水患倒是越來越頻繁。這是自然的,若水患不頻繁,哪來的名目向朝廷要錢修河?故此,就連有人在河堤上挖洞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是什麼人什麼時候挖出來的,那麼大一個能藏二三人的窩點,清查河堤之時,查不出來嗎?」
楊潭無言以對,他只是擔心河道衙門一亂,漕運又受阻。
底下的情況,朝廷能不知道嗎?
可若是京城每年無法穩穩拿到那四百萬石糧食,才真是大亂子。為此,多大的代價,以前也只能忍著。
現在皇帝要把這筆爛帳掀開來曬,將來的運河漕運與兩河水患,又有什麼妙策?
齊遠大聽到皇帝說出來這麼多,而且還包含了漕船建造花費和漕河夫役數據,就知道皇帝其實不需要他提醒河道衙門可能有問題,陛下只是等自己來提供證據的。
他心裡冒著冷汗:還好趕在抵達濟寧前下定了這個決心。
但接下來,就是漕運總督、河道總督以及漕軍之間這運河三大衙門的大動亂了,這不可避免。
皇帝顯然已經無法再接受以如此之高的成本維持這條運河的轉運能力。
但是……這條河牽涉的利益之廣,真的實在太大了啊!
……
運河利益是將來的事,眼下皇帝遇到刺駕,這首先是一樁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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