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一觸即潰(2/2)
他們是新式的火銃兵,每人隨身帶一枚發下來的被稱為「手榴彈」的震天雷改進版。
一輪扔出之後,敵軍已經膽寒。
明明已經沒有手榴彈了,但數百人又從腰間摸索著往那邊奔過去的模樣,只讓長沙衛這邊以為又會有新一輪的震天雷扔過來,一時混亂躲避,亂作一團。
這時,側翼山腰上的魏繼貴又逼近了一些,裝填好的子炮塞入虎蹲炮腹中,新一輪的炮擊開始。
唐培宇面如土灰,看了看東西兩面的神機營,北面的楊梅山,最後看了看西北方的長沙城。
沒救了,神機營在用很新的東西,自己麾下猝不及防之下,一觸即潰。
「退入伏牛山!快,退入伏牛山!」
隨著這一個命令傳出,潰敗之勢立顯。
但對唐培宇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敗了這一陣,就算逃回長沙城,也必將面臨四面合圍。以神機營今天展示出來的各種新玩意,這長沙城真那麼好守嗎?
而若能退入長沙城南的群山,反而會有一線生機。
瀏陽門上,朱見浚聽著東南方的連聲炮響面如土色。
他看不見那邊戰況如何,可是傅榮忠突然急匆匆地趕了過來:「顧仕隆的大營動了,他們要開始攻城了!唐將軍呢?」
朱見浚狠狠地拍著城牆上的雉堞:「都該死!」
唐培宇果然是想藉機逃出城算了,蒲子通更是不依約前來先守長沙!
……
長沙「鏖戰」中,山東曲阜,今天卻是一場盛大的祭孔。
和原先確定的流程不同的是,衍聖公孔聞韶和曲阜知縣孔聞昉都沒了。
戚景通率領標兵營,直接接管了曲阜縣城。
而在濟南府,剛從北京城郊趕到這裡的五軍營選鋒由當初彈壓五軍營之變有功的卓志田率領,與高忠一起穩穩控制著濟南城。
這次祭孔,張孚敬是代皇帝行事的。
規格雖高,但祭祀儀制已經改得簡單很多。
大成文宣先師的塑像已經不在了,新制的木主不能微笑。
山東三司的主要官員和山東諸府縣首官都應要求來到了這大成文宣先師廟內,沒有一個人眼下心裡是輕鬆的。
繼安化王、寧王之亂後,二十年內,大明三度藩王叛亂。
而這一次,聲勢最大。
吉王奉睿王為正統,益王遣散子嗣潛逃戴罪入京,楚王、遼王先後薨逝,就藩於山東兗州的魯王、德州的德王、青州的衡王已經在叛亂消息剛傳來就忙不迭地啟程入京——雖然以山東到北京的距離,他們等到九月初再啟程也行。
那是因為張孚敬在這裡,張孚敬在八月初九旨意到山東之後,就親率標兵營拿下了孔聞韶和孔聞昉兄弟。
如今,孔聞韶已經被押送往北京,孔聞昉被關押在山東提刑按察使的獄中。
張孚敬身後就是暫時安全的孔氏及顏、孟等諸氏族長。
祭孔禮畢,張孚敬含笑「安撫」著他們:「衍聖公之罪,與孔族長無關。事涉大成文宣先師聲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及北鎮撫司欽派特使正在路上。待欽差到了山東,孔族長如實應詢便是。若無有其事,陛下絕不會懲辦以非罪。」
「……是,是,我一定如實應詢。」
張孚敬離了孔廟,身後是山東眾官員。
祭孔大典是一個非常好的場合,是他們都不得不聚集於此的場合。
而現在曲阜知縣也獲罪了,整個曲阜縣城都在張孚敬標兵營的掌控之下。
看著前面張殺頭穩步前行的背影,想著他在廣東的「赫赫凶威」,山東眾官只感覺到窒息。
如今是湖廣正大亂、天下有人謀逆的時刻。
來到了曲阜縣衙,大堂之上張孚敬坐主位,戚景通陪立在旁。
堂內,三司諸官和諸府州知府、知州有座。而堂外,山東一眾知縣們只能站著。
張孚敬緩緩開口:「南直隸、湖廣、河南、江西、浙江等諸省或多或少有災情,陛下有命,山東今年起運糧賦減半,其餘南調賑災。祭孔大禮既成,本督接下來的事便是督辦今歲糧賦了。還請諸位忠君用事,萬勿藉機害民。衍聖公府於所賜祭田之外竟有萬頃良田不納糧,只此一項,山東便可不必因賑災一事加派於民。除了本督,還有巡按、巡災御史,諸位謹記於心。」
「……是。」不知為何,自山東三司而下,眾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辦好後面的事,前面的問題應該好說了。在這當口,立場更重要。只要稍有不用心之處,說不定就是一個通逆的罪名。
但張孚敬說他只督辦糧賦,那衍聖公受劾獲罪一案,全由朝廷三司及北鎮撫司來人查案審訊?
張孚敬隨後就放這些山東諸官離城返回各自任官之地了,而他仍舊坐在曲阜縣衙的大堂上。
「貼出告示,本督暫代曲阜知縣之職,即日起開堂問案。」
一直實質上是孔氏世襲的曲阜知縣,現在連衍聖公都獲罪了,誰來保舉?
張孚敬以總督之尊暫代曲阜知縣之職開堂問案,衍聖公府的事顯然不會就這麼簡單結束。
但張孚敬也知道,如果只是這些孔氏害民的小罪,不足以達到預期的目標。
現如今,要等湖廣那邊攻破長沙城,等他們拿到衍聖公通逆甚至同謀的更多證據。
只有這樣,才是九族之罪!
紫禁城中,孔聞韶終於見到了新君。
朱厚熜靜靜地看著他:「既為先師後裔,何以忘了先師教誨?」
在曲阜,孔聞韶近乎天。
在天子面前,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罵,不敢辯駁。
因為他已經很清楚,現在說錯一句話,就會被扣上通逆謀逆的罪名。
「……臣知罪。」
他現在只恨山東離北京太近,恨皇帝太狠,恨天下讀書人骨頭太軟,怎麼不多幾個傅榮忠?
他也有點奇怪,皇帝面對有人造反,面對南方大旱,怎麼仍舊不著急的模樣?
「既知罪,三司面前就如實供認。若等到查出來,那就是罪加一等了。下去吧。」
見一下他,只是走個過場。
在朱厚熜眼中,孔聞韶已經是個死人。
張孚敬去山東後,在張殺頭的威壓下,衍聖公府新送往各地有許多書信。這些書信,錦衣衛在各地的人並未阻截。但等書信送到之後,送信之人被扣下了許多個。
信件有沒有被銷毀也無所謂,等平叛結束,總能抓住一些人,認得出來那些信使。
刑訊之下,鐵證多的是。
現在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駱安到哪了?」
王佐頓時回答道:「稟陛下,駱指揮已經與雷參將在安化匯合,啟程前往衡州府。」
「朱麒呢?」
「已到韶州府。」
朱厚熜看了看輿圖,眼神冰寒:「傳令駱安,詹華璧儘量生擒。還有蒲子通,膽子這般大,你查一查他是不是泉州蒲氏後人。聽說蒲氏如今大多改姓,福建做香料生意的幾家,都要查一查。傳令嚴嵩,命他不必管江西,讓汪鋐和廣東趙俊率海防道水師戰船清剿福建沿海。益王子嗣入了福建必定有人接應,清剿一遍之後,大軍直接去台元。」
在這輿圖上,福建東面的那個島曾在西南角設過一個澎湖巡檢司,洪武年間又因海禁而撤了,澎湖島上百姓都遷到了內地。
百餘年間,如今被稱為台元、雞籠或者小琉球的那個島上,實則已經成為一個化外之地。
廣東試行新法、浙江市舶司撤銷之後,沿海許多家這兩年的動靜,錦衣衛和內廠在浙江、福建的人悄悄看在眼裡。
王守仁說他們打的主意是在湘贛閩粵交界的那一帶山區先搞割據、消耗下去,但謀逆嘛,哪能沒有真正的後路?
那隔海相望的一個大島,恐怕才是真正的後路。
能拖下去,天下漸亂。不能拖下去,那益王世子和睿王的親生父親恐怕就會帶著睿王在那裡先立足。
跨海而攻,對大明來說才是真正的消耗,一拖便能拖數年。
而檄文既發,朱厚熜一定要推行新法,福建有山巒屏蔽,沿海諸多大族有海利驅動、商戰兩用之船頗多,這才是資本。
甚至引南洋的葡萄牙人和已經被斷絕朝貢的日本為援。
想了想之後朱厚熜就說道:「傳令王守仁、嚴嵩,湖廣之亂交給孫交、顧仕隆、朱麒、駱安,讓他和嚴嵩務必在福建總督的配合下斷了逆賊出海之路。這次平叛,攻下台元!」
逆賊有逆賊的目標,朱厚熜有自己的目標。
「是!」
王佐匆匆而去。
「王邦瑞等人家中的誥命、撫恤都安排下去沒有?」
黃錦聞言回答道:「已經去宣旨了。」
朱厚熜點了點頭:「給張錦去一道旨意,讓他代朕親臨南直隸諸府,助蔣冕賑災,轉告郭勛,穩住南直隸就是功,不必請命去湖廣。再給韋霖去一道旨意,四川新亂,費宏雖要督辦糧賦起運去湖廣賑災,也不能害民。」
「奴婢領旨。」
源源不斷的旨意這段時間一直從紫禁城往外發出。
叛亂、災情、新法、衍聖公獲罪、藩王勛戚入京、馬上到來的萬壽聖節……楊廷和等人有無數的事情需要忙碌。
但所有人都在等著來自湖廣的捷報。
天入夜時,長沙城終於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大軍距離城牆一里而已,隨時可以發起總攻。
大軍營寨後方升起縷縷炊煙,飽食之後,必定是夜間攻城疲憊守軍。
然後便是傳令兵飛馳來報。
「稟侯爺,城中守軍遣使持錦衣衛校尉腰牌為證前來請降!逆賊唐培宇今日率軍出城戰敗後南逃,城中軍卒驚懼譁變,已受錦衣衛湖廣行走麾下勸降綁了逆王與傅榮忠!」
顧仕隆放下碗筷站起來:「請黃行走來辨認腰牌。降書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