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不肖的祖宗(1/2)
第326章不肖的祖宗
二月十六清晨,五個人排成兩列,正從三大殿西邊的宮牆之間往北緩行。
這五人當中,居然還有兩個人身穿綠袍。
要知道,五六七品應該都是身穿青袍的,而綠袍,那只有八九品才會穿。
這兩個綠袍,一個站在唐順之後面,這意味著他是考靖國武略科的。
沒錯,這正是經過進卷、策試之後,實際上已經在這次制科中脫穎而出的五人。現在,他們無非再去爭一爭兩科魁首罷了。
這兩人身上的綠袍脫下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難到這種程度的制科居然出現了兩個七品以下的勝者,實在已堪稱奇談。
到了養心殿院門前,前面領路的又繞往東面。
御試的地點,在乾清宮。
入殿,陛見。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看了底下這五人,嘴角露出微笑。
「今日選魁首,兩個伯爵之位,離之只有一步之遙了。」他勉勵了一句,「先答朕的策題,中午在此賜宴,下午奏對。靖國武略科,東暖閣。定國安民科,西暖閣。都去吧。」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三人往西,兩人往東。
乾清宮已經很久沒有再進入朝廷的視野,如今唐順之瞥了兩眼之後,只覺得這裡已經完全不像自己的想像了。
這東暖閣,實在像是一個課堂,桌椅很多,那一面牆上又掛著個黝黑的板子。
如今,板子上赫然已經寫上了文字,甚至畫了一幅圖。
陸炳在這邊主持,他只是指著那個黑板:「策題就在板上,這張輿圖,你們案上有更詳盡的。時間是三個小時。」
唐順之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這暖閣中的座鐘,但他的視線停留在那板子上。
果然是與邊鎮有關的內容,題目很簡潔,不像策試題里有那麼多的資料內容。
《從歷史、政治、人口、經濟、物產、地理等諸角度,試論大明對北軍政戰略》。
很大的題目,只用來考最頂尖的天才。
短短三個小時裡,他們能給出什麼樣的答卷,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現在,唐順之已經想明白了:陛下和朝廷必定已經對北元有了全盤戰略。這個題目,實則已經有了參考答案。
作為楊一清、王守仁的弟子,作為陸炳的朋友,唐順之縱然不知全盤,也猜得到一些線索。
這不是送他爵位嗎?
身旁那個因為惠安伯謀逆一案曾一度入獄的鄭曉,能贏過自己?
這個時候,鄭曉卻只緊緊盯著自己案桌上的那張輿圖。
他的人生,前面二十五年是順利的。嘉靖二年中了進士,授職兵部職方司主事,第二年初就因為惠安伯一案牽涉到浦江鄭氏,他也獲罪入獄。
在獄中兩年,他憑自己在職方司認知時記憶里看的案牘內容,自己畫了一套《九邊圖志》獻了上去,這才提前出來了,又重回兵部做了個八品小官。
王守仁的兩個舉薦名額,一個自然是給了唐順之,另一個就是給了他。
現在,鄭曉清楚唐順之有多強,他也不奢望能勝過他。
但求此次制科的機會抓住後,能夠重新再站起來。
西暖閣內,三個人面對的則是厚厚一冊材料,只怕看起來都要花上半個時辰。
天下各倉的分布和近二十年來的數據,國策會議上已經定下來的大明海、河、陸三路交通規劃,以皇明記轉運行、河運局、海運局為例子的交通企業發展計劃,朝廷諸庫的轄屬和職責、近二十年收支數據,再有就是從戶部到地方的稅賦徵收體系現有典章制度。
題目:《試論大明國庫與地方財庫制度改革》。
依舊很大,難得離譜。
這是皇帝和參策們也需要花上很多年才考慮周全的大題目,但如今這三人已經看到了很明確的方向:朝廷要建立統一的國庫,朝廷和地方財計要形成新的規矩。
那內承運庫呢?
乾清宮正殿裡,朱厚熜看著幾個人的履歷。
唐順之不用說。
鄭曉,嘉靖二年進士,出身海鹽鄭氏,與張偉謀逆案牽涉到的浦江鄭氏是祖上同宗、但早已不同枝。只是當年為了營造形勢,再加上他確實有失職之罪,在刑部大牢里呆了兩年多。
王守仁回京任兵部尚書後,他獻上《九邊圖志》,得以提前出獄,還重新任職兵部。
在牢里,他腦海中仍有一幅清晰的九邊圖,那只是他以前積累以及在兵部做了幾個月職方司主事記下的東西。
是個人才,就不知道如今心裡有幾分怨氣。
考中定國安民科的,是三個人:李默、翁萬達、徐九思。
李默,正德十六年進士,授職戶部廣東清吏司主事。這樣的人物今日才正式冒出來,原因很簡單:從楊潭到吳廷舉再到如今的戶部尚書,沒一個肯幫他升官的,哪怕去年京察之後他考績上上也不肯。
太好用了,盼他繼續對接好廣東,在新法推行一事上提供更多的經驗總結。
但已經做了六年六品主事,不該再壓著人家的仕途了。
翁萬達,嘉靖五年進士,授職戶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如今在楊慎手底下做七品司務。
看履歷,寒門出身,廣東潮州府揭陽縣人。五歲喪母,自小清貧。剛剛中了進士,按理說不會有多少人脈,卻同時得到遠在山東的張孚敬、身處四川的桂萼、如今調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的黃佐舉薦,因為他是在廣東邊做幕僚掙錢邊讀書進學。
新法在廣東試行過程中的親歷者,既明實務,又有才學。
最後一人徐九思,年已三十,僅僅舉人出身,江西貴溪人。舉薦他的,居然是費宏、王瓊、嚴嵩三人。兩個江西老鄉,一個吏部尚書,也不知他的名聲如何傳到三人耳中的,並且是去年才剛剛在江西衙署改革中做了一個縣裡小小的縣丞。
朱厚熜看著他們舉薦的原因:為人極正直,素以勤、儉、忍自勉,賢名遠播。德才兼備,只是科舉坎坷,嘉靖四年才中了舉人,還是副榜。任官以來安民如子,官聲極好。
這就讓朱厚熜奇怪了:既然不擅長考試,這回怎麼卻在更難的制科里脫穎而出了?
他轉頭低聲告訴張佐:「把他們的進卷和策試策文都拿來。」
這制科,朱厚熜許了兩個伯爵之位。
今天,他沒安排別的事情。
上午的時間,就用來了解他們吧。
其餘四人,朱厚熜已經很清楚他們的才學、經歷。只有這個徐九思,憑什麼就得到費宏、王瓊、嚴嵩三人的同時舉薦,朱厚熜不是很理解。
偏偏他又以舉人出身過了策試這一關。
很快,五個人的進卷和策試時的策文都送了過來。
朱厚熜率先就拿起徐九思的進卷與策文,一篇篇看了起來。
字裡行間,篇篇進卷與策文有點當初黃佐的味道:吏治、吏治、還是甜蜜的吏治。
朱厚熜看到一篇進卷時不禁失笑:你自己開荒種菜養雞養鴨減少官府攤牌也就罷了,新法之後還讓地方官吏都自己這麼幹,何必呢?
他漸漸明白這個徐九思為什麼科舉總考不好了:太實在,許多事情也都說得太細碎。以前的科舉,哪怕涉及到時務策的,也是大面的內容比較多。
只不過這字裡行間,一個自己是工作狂、自己十分儉樸、自己十分能吃苦,卻還會義正言辭要求同僚的形象漸漸清晰。
「……去內檔司和吏部看看,有沒有這個徐九思的考功評價。」
過了許久,朱厚熜的案頭又擺上來一份摘抄的奏報。
朱厚熜看了看之後只能咧嘴笑:果然人嫌狗棄,他才當了不到半年的縣丞,就逼走了一個知縣、在他任職的縣彈劾問罪了三個老吏。
但就算是這樣人嫌狗棄,居然沒查到有上官或者同僚彈劾他的記錄。
就是一點把柄和由頭都沒留給別人唄?
「……莫非你本來也是姓海的……」
張佐只聽到皇帝嘟噥了一句,他不明所以。
朱厚熜不知道的是,這徐九思還當真有點海瑞的意思,只不過沒有海瑞的名聲大。
但現在,僅看才華、能力,徐九思應該不能夠通過策試的才對。
琢磨了一下他就明白了過來,費宏、王瓊、嚴嵩三人舉薦此人,只怕是想要立標杆。
大明的官員隊伍正在快速膨脹,朝廷需要大量舉人來做官,同時又需要把吏治搞好,甚至於當前就要下比較大的力氣來整治那些油滑老吏。
一個舉人竟通過了制科一飛沖天,對舉人不要空耗年華是激勵。
一個自己清廉正直得不像話、對貪滑胥吏絲毫不留情面的傢伙升了官,這也是朝廷導向。
而對費宏、王瓊、嚴嵩三人來說,費宏這個文官首領在作勢表態新法是給天下士紳更多的進身之階,王瓊是要更加具體地表明他作為吏部尚書推崇的吏治標準,至於嚴嵩嘛……想要積累更多底層官員力量的,這屬於用舉薦徐九思來一石數鳥。
同鄉、能臣、出身低……既向皇帝表明他舉薦官員更重德才的原則,又向別人表明他對舉薦人才的不拘一格——徐九思都行,還有誰不行?
徐九思是個極端,朱厚熜確認了。
沒什麼問題,至少是個正直清廉又勤勉儉樸的好官。
哪怕是作為標杆被豎起來的,在朝廷這盤大棋里也確實有意義。
怪不得靖國武略科只通過了兩人,定國安民科卻有三人。
其實都是一正一陪在PK。
到了中午賜宴時,徐九思就又加戲了,離席叩拜:「陛下,食可果腹足矣!陛下有令天下百姓飽食之志,臣感佩涕零。如今天下官吏劇增,邊患不絕。朝廷支用艱難,連御試策題都是財計。臣以為,君臣當以己身為表率,勤儉節約。這御宴過於豪奢,臣念及百姓疾苦,難以下咽。」
其他四個人呆呆地看著徐九思,然後一起看向皇帝。
朱厚熜表情複雜。
伱大概真的該姓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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