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楊慎遲來的廷杖(2/2)
大明這麼大,去哪做實驗不好?國策會議上,國務大臣和軍方參策都一致同意,大家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裡面還有文章。能在國策會議上暫時也不說透的,除了出於保密、惑敵等原因的軍務,還能是什麼?
軍機要務,是獨立於國策會議許多常規議題的。國策會議上席位擴大了很多和軍務會議、國務殿設立之後,朝廷正由以前的國策會議一個中樞,變成了皇帝統領下的數個中樞。
參策,漸漸變成步入這些中樞其一的一個平台。
現在是沒這個資格知道一丁半點消息的張文錦以死相諫,像他這樣的,這些天來並不是第一個。
張文錦像是來真的,他已經憋了太久的火。
朱厚熜看了他一陣之後,慢慢沉下了臉:「這決議不會改,如何死諫?什麼叫諸公貪位媚上,伱不妨把話講明白一點!」
張文錦本就脾氣不小,尤其現在認為自己一心為國為君,沒有半點錯處。
聽到這裡,他氣得鬍鬚都抖起來:「陛下繼位以來,勤勉視事,實在難得明君。如今方才嘉靖六年,大明國未富,兵不強!內憂外患仍在,卻聞亂命紛紛!」
而後老淚縱橫:「死諫就是死諫!陛下既不收回成命,但以老軀為鼓,激天心之慎,喚忠臣良知!臣這就把話講明白:開元盛世、安史之亂,皆在玄宗治下!陛下連盛世都還沒造就,何以這麼快驕矜拒諫、剛愎自用了?」
明明白白噴皇帝的,又多了一人。
朱厚熜嘆了一口氣:「張文錦雖是一片忠心,然是非不分,性情激憤,這犯上之罪,朕念你在大同勞苦之功,就不多計較了。傳旨,暫不授新職,與其他死諫之臣一道去西苑住一陣消消火吧。」
「……其他死諫之臣?」張文錦倒是愣了一下,畢竟他剛才噴過了,諸公都貪位媚上。
看來朝廷上還是有忠臣啊。
但皇帝居然把大家都關到一起了?
於是他更悲憤:「陛下既認為臣有犯上之罪,治臣之罪便是!臣巡撫大同,宣寧五堡既未築成,更有去歲北虜劫掠朔州之過,臣羞於稱功!」
朱厚熜還沒說什麼,門外又有稟報:「陛下,戶部右侍郎楊慎請見。」
「……又來了。」朱厚熜麻得不行,於是揮了揮手,「那就治你之罪。叫陸炳來,把張文錦帶到西苑去住下。他一路風塵,讓他好好洗沐冷靜一下。」
「陛下!邊鎮不能有亂命,不能啊!」
「你們這些忠君之臣先一起再好好合計合計,就是想一想,有沒有一種可能,朕和朝堂諸公下的不是亂命?」
這時候,如今暫時先在宮裡當差的陸炳過來了。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朱厚熜,然後就把仍舊嚷嚷著的張文錦帶了出去。
而養心殿的御書房外,張文錦看到了楊慎,只見他也是一臉嚴肅地舉著一封奏疏跪在那裡。
「用修!用修!可是楊閣台也知道此事了?一定要勸諫陛下,一定要收回成命啊!」
「張撫台!」楊慎看到了風塵僕僕、雙眼含淚、滿臉擔憂悲憤的張文錦,已經知道了他是幹什麼來的,因此十分感動。
過了一會進入養心殿,只見皇帝無奈地看著他:「你累不累?每天來一次,真當朕不發火?」
「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那軍械園和那大壩,修不得!」楊慎一點都不煩。
「知道了知道了,放這吧。」
「臣請辭已是第五次,陛下當初定的規矩,陛下忘了嗎?」
「……楊慎,你忘了你當初在廣東,你爹後來給你寫信?你這次有沒有問一問你爹?」
楊慎搖頭:「臣已非昔日自詡清流,臣自有判斷!」
「……那你等一會,等陸炳回來,你也去冷靜冷靜。」朱厚熜頭有點大,「真當戶部離不開你是吧?」
楊慎很平靜:「臣並無相挾之意。恕臣愚鈍,臣實不知陛下為何要准那百害而無一利之策。陛下既不肯對臣剖解緣由,臣自然要盡臣職責,勸諫陛下。」
朱厚熜咬了咬牙:「朕說過了,事關邊防大計,你不是頂頂聰明嗎?怎麼這回就是缺了一根筋?」
「如此防邊患,臣聞所未聞。那武定侯不是冠軍侯,那靖邊伯更非甘羅,陛下倒越來越像隋煬帝。」
「……欺天吶!」朱厚熜看向黃錦,「去宣楊總參!朕不是命他去勸勸這廝,讓他別天天來煩朕了嗎?」
楊慎看著朱厚熜:「他勸過臣了,他勸臣像他一樣相信陛下。」
朱厚熜的氣忽然消了很多,表情有點古怪地看著楊慎。
楊一清勸他的方式,怎麼有點奇怪?
楊慎眼神平靜,目光堅定。
過了一會,朱厚熜想起這些天有點異常的那麼多官員上疏諫止,忽然感覺到更不對勁了。
是的,不對勁在於,經過了這麼幾年,他們怎麼還這麼剛呢?
也不能說不好,完全沒有反對聲音也不是朱厚熜願意看到的。
但這次好像大家都非常勇,為此,西苑已經關了五個激動得要自殺一般的官。
「……榆木腦袋!楊總參既勸過你了,為何還來?」
「陛下今日不准,臣明日就不是在這養心殿內直諫了。張撫台叩闕直諫,臣願仿效之!」
朱厚熜問了一句:「你認真的?」
顧鼎臣三人也很疑惑地看著皇帝:怎麼從剛才開始,語氣有點不對勁了?
「自然,陛下既然不能令臣心服,臣拼著被陛下打殺了,也要盡人臣之忠!」
「……愛咋咋地!」
御書房吃瓜學士低下了頭:陛下怎麼突然有這口音了?
皇帝氣得離開御書房去散心了,他散步到了武英殿那邊,散到了楊一清面前。
「怎麼回事?」
楊一清只說道:「陛下勿憂,用修何等聰明?他年輕。」
「……至於嗎?」朱厚熜問道。
楊一清肅然回答:「那是自然。陛下不是說了嗎,外廠來報,北邊今年有些不對勁。形勢在變化,那就要隨機應變。眼下倒是越來越不簡單了,只看哪邊錯判形勢。既然如此,除了邊鎮之外,若朝廷都是上下一心毫無異議,韃子焉能中計?」
「……楊慎竟是黃蓋?」
楊一清笑了起來:「他可不會假意叛投。再說了,這可是介夫來信,讓我點撥用修的。用修挨一挨陛下的板子,楊家也輕鬆一些。」
「……楊總參還點撥了多少人?」
楊一清行禮:「陛下恕罪,多日來勸諫不止,陛下不勝其擾之狀,總要朝會上讓眾臣也看過。朝野有了議論,這是必要的。明日叩闕,陛下若要行廷杖,還望提醒一下內臣,輕些打。」
「……惑敵竟要如此?」
楊一清嘆道:「臣與伯安擔心武定侯、靖邊伯不熟悉宣大,只好在京城再想些法子。」
「順便一些將來的肱骨之臣能在朝野間多點清譽?」
「功成之後,他們也更嘆服陛下廟算之功。」
朱厚熜低頭搖晃:「話都被愛卿說完了。也罷,這聲望就給他們吧。」
他煩的原因就在於草原上的形勢似乎確實在變化,北元似乎在籌謀一個大局。
這可不是什麼好變化,全面開搞,都很難說是五五開。
他對俺答的隱忍和格局又高看了幾分,那傢伙不愧是後來能得汗號的人。
眼下,竟需要楊一清他們謀劃著名靠苦肉計來讓北元誤判形勢了?
次日正是朝會之日,楊慎為首,多人於承天門外叩闕。
楊慎的廷杖雖然遲來了,但沒有缺席。
可是流放不會有,而且《臨江仙》已經被朱厚熜白嫖了。
朱厚熜煩得很:這下好像虧欠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