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代號:秋獮(2/2)
「指揮讓卑職來的。國公爺知道,殿試之後他們便要授職。蒙陛下恩典,允了錦衣衛十人。」
「十人?」顧仕隆眼睛瞪了瞪,「三十六天罡,十人歸錦衣衛?」
「誤會!誤會!」嚴春生頓時說道,「副榜里也要取一些。如今近水樓台,指揮讓卑職先來看看,挑些好苗子。人真多啊,都是來挑人的吧?」
嚴春生說的是五軍都督府的人,而京營的大將們自然不會錯過。
今年的武舉先易後難,從會試的武試開始,幾乎稱得上考程繁瑣。
但越是這樣安排,越顯得皇帝重視。
皇帝這麼重視的武舉,最終在會試之後還從三十六正榜里重新排定位次了的人,絕對是個個都前途無量。
這批人授職到哪裡,將來立下功勞,難道長官不能跟著沾沾光?
個個都是潛力股,只看能奏請皇帝分到哪幾人到自己那邊。
顧仕隆忽然感覺有一點點不同。
過去,都是中低層武將們走勛臣的門路,經過五府報兵部,這銓選的流程一貫如此。
但現在,先是各省里比過一遭送入京中大比,而這新將的爭位次也這麼眾目睽睽。首先是皇帝在關注、親自看,送來的人都必須要有真本事,其次……這還需要走勛臣門路嗎?現在變成了大家想搶到、提攜入了皇帝親眼的人。
重重決選雖然難,卻也是皇帝為有本事的新人搭的青雲之梯啊。
俞大猷看到的是武狀元的選拔規則太有利於自己,顧仕隆看到的是軍伍之中這種晉升制度帶來的新變化。
再加上新軍制、新操典、新軍器、新戰法……
三五年後,只怕整個大明軍隊都會有一個新面貌。
軍務會議……陛下真的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參謀,他帶來的影響和作用比所有人都大。
顧仕隆在這邊主持武舉殿試的武試,楊一清則在與李全禮、仇鸞雙方開會,通報那「實戰演習」的規矩。
為顯公平、避免仇鸞的老兵營這邊提早準備,直到此刻,他們才知道這演習要怎麼搞。
給了李全禮兩天的時間與前十的將卒隊伍熟悉彼此之後,今天,兩邊的主帥、佐將全都到場了。
大門緊閉,楊一清坐在上面,肅然說道:「此次演習,還有個代號:秋獮!」
眾人心頭一凜。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也。左傳里的這話,說的是自殷商年間就開始的於農閒時演武的傳統。
但這個時節,熟悉軍伍的人都知道,正是北元戰馬膘肥體壯之時,堪稱戰力最強。
「每年這個時節,天將大雪之前,是北虜最容易南下劫掠的時間。」楊一清繼續說道,「此次秋獮,地點在密雲。襄城伯,三日整訓後,你便要先率軍先去,接管石匣堡。」
李全禮微微一皺眉:「石匣堡?那處營寨,可容不下近五千軍卒。」
楊一清凝重地說:「軍務會議眾參謀重研京北防線,那石匣堡北望古北口,西北是白馬關和石塘嶺,東北接應曹家路,乃各路南下兵馬匯聚處。襄城伯先去,如何安營紮寨,布置防禦,便是考較內容之一。」
「這麼說,咸寧侯所率五軍營老卒,是要攻來?」李全禮看向了年輕的仇鸞。
「三個方向。」楊一清點頭,「偵騎尖哨如何布置,襄城伯也需用心。你們先行,而咸寧侯率部如何避開你耳目,便是考較他的科目之一。」
楊一清看向了眾人,「都是大明官兵,自不能當真生死相搏。此次演習,分三個類目。」
眾人趕緊凝神聽好。
「其一,偵察。軍務會議已在石匣堡正北、西北、東北三個方向定下幾個險要之地,只告知襄城伯。分兵駐守之外,襄城伯是不是設疑兵、假據點,自己斟酌。咸寧侯則需察知有哪些據點。」
仇鸞有些頭大:李全禮他們是先去的,而他們肯定還要留人注意老兵營的動靜。說白了,這個階段就是考較老兵營的夜行軍。避過耳目讓李全禮猜不到他們會從石匣堡北面的哪個方向來就已經很難了——得繞一個大圈,很累的。
還不告訴他有哪些據點,可能有疑兵和假據點。說穿了,大家都得熟知那裡的地勢,把哨騎偵察做好,再決定怎麼攻怎麼守。
「其二,劫糧草。如今據點中無糧,第一次過去時,只許帶足十日口糧。其後石匣堡每次往各處轉運,也不得多於十日口糧。演習結束之前,但凡哪處據點口糧斷絕,那處守軍便先判負,退出演習。」
說到這裡他提醒了一句:「不要想著去左近村鎮買糧,陛下安排了三百錦衣衛散在演習區域,違反規則都會被記著。」
「……」李全禮只想罵娘,難道他便靠著一群新兵疲於奔命、分兵據守多處指揮不暢還要考慮好糧草之事?
「那怎麼決勝負?」
「先不急,還有其三,接敵。攻方若有人摸進了剩餘據點兩百步以內而守軍仍未偵知,則守方直接判丟掉了那處據點。若已偵知,則先由隨軍裁判官記下那處據點攻守兩方人數、所攜軍器輜重、兩邊口糧,即刻止戈。」楊一清沉聲道,「都是大明官兵,這演習自然不能當真實彈攻守。」
仇鸞很疑惑:「便只是攻守據點?襄城伯若不管石匣堡呢?」
如果他們根本不管石匣堡,人全散到外面去,鐵桶陣一般呢?那還偵查個鬼、劫個鬼的糧草。
「如今雖知有演習,守軍也不必想著鑽空子。石匣堡內時刻不能少於千又五百固守,視之為主城。而若演習結束之前北面據點盡失,守軍便告負。」
「……那演習究竟何時結束?」
楊一清笑了起來:「襄城伯是守將,敵軍何時大舉攻來,何時退兵,會告訴你嗎?」
仇鸞眼睛一亮,那可就熱鬧了。
新兵本來就更弱了,雖然將更勇,但兵熊啊。
「從這京城南郊到密雲一帶,若是指揮得當,攻守雙方在十月初十以前應該都能到那一帶。那演習不會早於十一月初十結束,這一個月的時間裡,用陛下的話說,主要是偵察與反偵察、攻守分兵與行軍的較量。這段時間裡你們兩邊的哨騎較量、劫搶糧餉之時都不可殺人。沒辦法,碰上照面了,只能拳腳肉搏分輸贏。輸掉的,這些將卒就退出演習。」
「……」
仇鸞頓時不那麼快樂了。
他底下都是老兵,有沒有兵器是兩個樣。至少這箭都不能用,非要上去肉搏,這算什麼事?
可又不能建議真的上兵器,不把兵卒的命當回事。
聽都聽得出來,這是陛下的意思。
不僅如此,仇鸞覺得很多東西白準備了。
五軍營的老兵,那主要都是打陣地戰的。
這些老兵里在這樣一些考較重點裡的優勢,頓時就被拉下來不少。
這一場秋獮演習,最主要的精力得放在偵察、行軍、糧草上——他攻方難道就不吃喝?
「顯統帥大軍本事的地方多了。」楊一清看了看兩個人,與他們不同,楊一清是真在邊鎮統帥大軍多年,「行軍打仗,不是只有陣前搏殺。」
「楊公,之前說若據點兩百步內進了人便判負,這……咸寧侯若只派一二人趁夜摸進來……」李全禮並不輕鬆。
「咸寧侯,你需記住,只派一人摸進去是沒用的。人少於據點守軍,你的人全退出,守方一人兌你三人。」
楊一清的回答讓李全禮輕鬆多了,而仇鸞則很鬱悶。
「……總參,太麻煩了。」
雖說守方占地利,但也不是沒有過幾人就摸掉對面很多人的戰例。現在,仇鸞感覺自己的老兵受到的限制更大了。
楊一清瞥了瞥他,不然呢?槍炮齊名真殺個死傷過千?
他又看了看李全禮,然後沉聲說道:「想必你們也聽明白了,這一場演習,演的是北虜打草谷、攻邊寨。我大明將卒與北虜多年來,當真據寨接敵時,均算下來折一人能換幾人,這個數字陛下那裡有統計。雖都是邊鎮報上來的數字,不見得完全真,但權且以此來算。除了小隊偵察和劫糧,剩餘便都是接敵拔寨,人不會少。」
「故而,二位都需按這個數字來分派攻、守人數,這又牽涉到口糧轉運。演習結束之前一旦接敵,就按這數字判每一處據點勝負。負的一方都退出演習,勝的一方退出相應人數。演習結束前,襄城伯也可派人奪回據點,規矩是一樣的。這一次不把傷員需要照料這種情況算進去,已經是簡單了。」
「……」兩人都覺得已經很麻煩了。
「既如此,那所攜軍器輜重、口糧,為何也要記?」仇鸞問了一句。
如果只是拼人數,那……
「要記住,只有接敵了,因為不能真打才這樣來判。可若攻方空手空腳跑過來,那是送死嗎?接敵之前,諸事求真。攻方軍器輜重口糧,不足三日用的,攻方判負。」
「……總參,可那蒙古人,都是騎馬來去如風,以戰養戰啊。我這五軍營可都是步兵車兵……」
「所以偵察在先,劫糧不戰拔寨為上,行軍隱蔽為上,提前偵知敵軍動向增兵救援為上!」
楊一清凝視二人:「最後告知咸寧侯哪一日演習結束,若他戰局不利,必會加緊攻伐,襄城伯自然也知道那是決戰了。此次演習不必分出最後的徹底勝負,最終戰局形勢便是結果。再加上這段時間裡的軍令決策,便是參比武將和你們得失的評判依據。若真憋著一股勁不服氣,將來,有的是機會,與敵軍見真章!」
眾人都心頭一凜,參比武將中的前十也聽明白了:很顯然,這是最大限度只考察他們十個人和這些主將的指揮、日常安排、統帥能力,而儘量不因新兵老兵的戰力高低受牽連。
這確實是演,但……這個演法,能在李全禮和仇鸞這兩個人立功心切的統帥下看出一些真本事。
甚至包括他們這些將官在勛臣底下用事時候,怎麼與之相處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