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皇帝小題大做?(2/2)
雖然只是一樁小事,但這件事反倒成為了一個縮影。
過了一會,他自嘲地笑了笑:「朕也沒什麼兩樣。走吧,過去看看她。」
看到皇帝的目光又冰冷了一些,費宏苦笑一聲:「陛下,用修言之有理。實情如何,南直隸雖不是一省、沒有設都察司,應天總督和淮揚總督也都撤了,但畢竟還有應天巡撫和巡按、監察。莊稼毀了三成,那他們是不敢作假的。無論如何,征糧、賑災,這兩件事要辦。查下去嘛……」
費宏趕緊補充:「且讓都察院先查證一番再說。」
走在路上,朱厚熜又想起了楊慎。
離開御書房的三人心情沉重。
「如今已是嘉靖八年,誰人有膽如此猖狂?」楊慎毫不猶豫地抬了抬眉,「即便不全因為天災,這人禍,查下去只怕也查不出什麼,反而查到當初清整水利一事上。」
費宏只得小聲嘀咕:「說來奇怪,只知後宮之中皇后娘娘之外,陛下實則寵愛二妃和靜嬪更多,竟會因安嬪之事……」
之前朱厚熜的震怒可不假,楊慎憑啥那麼剛?為什麼他提到了自己心情上的問題,自己反而好像驚醒了一點?為什麼細細思量一下發現他說得也有道理之後,自己反而有點尷尬?
最後那點狠話,半是朱厚熜真的認為該好好敲打一下,半是為了對自己之前震怒的模樣打圓場。
黃錦見朱厚熜有了興致,不由得精神一振,趕緊先遣人過去讓那美人準備好見駕。
朱厚熜也愣了一下,然後反倒更平靜了,默默不語。
現在皇帝沒開口,他也不好直接告退回錦衣衛。
馬永的女兒,當時是帶著政治目的納為九嬪之一的。入宮之後,朱厚熜與他也不算親近。就算去年她懷了孩子,那時候君臣還在留意草原上的局勢變化,朱厚熜關心得也不算多,至少比當初孫茗她們有孕在身時少多了。
朱厚熜終於開口了:「何不把話說明白點?不就是又伱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嗎?」
他們確實不能理解皇帝何必這樣,說穿了,放在尋常官紳人家就相當於一個小妾不幸罹難……要說皇子,皇帝又不是子嗣艱難。傷感一陣也就算了,但居然這麼久了還情緒不穩定,實在不像前些年的皇帝。
朱厚熜本以為經過了這些年,他其實也有了帝王的冷血無情。但他發現,心底根深蒂固的一些觀念,還是會在某些情況下劇烈衝擊他的情緒。
所有事,最終都會回到人上。當初的新法干將,走上了穩定的升遷通道。這麼長的時間裡,新的朋友、新的親家、新的師徒,彼此有利益糾葛,你知道我的底細,我知道你的黑料。楊慎說縱然有人禍,查來查去也非查到當初的新法干將頭上。真查出了點什麼,要不要繼續查下去?
……
連續安穩地有了皇子皇女,朱厚熜也對她生產的事沒那麼擔憂。只不過事情發生之後,他才有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變化這麼大,不變的還是官紳勾結,想法設法偷逃賦役,換湯不換藥!」朱厚熜森然道,「朕把話說在前頭。邊鎮將士捐軀者眾,這才勝了北虜,讓腹地諸省能坐享安寧。北患未絕,如今正是各司其職、各盡其義的時候。若仍舊有那麼多人思想不端正,只享其利而不盡其義,朕就教他們下輩子怎麼做人!」
費宏幾人默不作聲,朱厚熜則繼續說了:「你們三個擔子重,北征、改軍制、擴建京城、治理水患、推廣新學,處處都要錢糧。新法到了這一步,你們都想穩一點。但是既然明知可能也有人禍,你們也認為不宜大動干戈?」
「安排吧。」
他知道皇帝要說什麼話。
黃錦雙目微紅,柔聲道:「陛下,安嬪福薄,這也是命。陛下如此傷懷,安嬪娘娘泉下有知,也不忍的。」
「自該查證!若有人禍,自該查辦!」楊慎看了看陸炳,「臣只是認為,錦衣衛專辦此案,會令地方百官驚駭。」
哪怕乖巧如費宏,也不願因為這一樁小事,皇帝就親自插手撇開都察院讓錦衣衛去查,這會動搖國務殿和總理國務大臣的威信。
陸炳更是尷尬,他被叫過來,原來是皇帝有意讓他派人去查案,但又被楊慎他們勸了回去。
楊慎輕哼一聲:「陛下自可苛求,然我為臣子,仍以穩妥用事為上。國務大臣領一部事,張國務與我,不正好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嗎?好好辦案容易,立規矩也容易。但大明如今官則逾十萬、士紳富戶百千萬,既要不怠惰又要民心穩,錯非時不時立立規矩、又能有利激勵其心,還能有什麼辦法?」
哪怕堪稱新法最強先鋒的張孚敬,如今也不容易跟上皇帝的腳步。
而清整水利如果有問題,當時派到南直隸的巡水御史,那可是最初一批受信重的新法干將,如今已經位列工部正四品總司。
費宏頭大:「你既明此理,今日為何那般……規諫陛下?」
楊慎提醒完,他也想起來蘇州府奏報中確實提了一句:前兩月間的颱風和帶來的風浪,摧毀了一些海堤、河堤,這才沖毀了不少良田。如今統計結果出來,蘇州府今年糧賦只能徵到定額的七成,還要賑災。
朱厚熜默不作聲,又看著張孚敬。
楊慎板著臉:「陛下一國之君,何以作小女兒態,為一後宮小事傷懷如此之久?如今聞聽蘇州奏報竟暴怒至此,足見心境不穩。此非國之幸事,更比蘇州之事重要,我豈能不直言規諫?」
哪怕過去最天真的楊慎,如今也不再是愣頭青。
早知道不一時興起白嫖他那首詞了,搞得現在既因為他立過的功又為他丟掉的一些歷史名聲而在他面前總有點心虛。
養心殿內,朱厚熜在他們離開之後沉默了很久,黃錦和陸炳都不好開口。
這就是人性,誰也不比誰崇高。
他現在這麼剛,是不是因為之前挨廷杖那回屢次勸諫得到了自己的反饋之後察覺到了什麼?
不會以後還蹬鼻子上臉,做魏徵式的人物吧?
一邊喝著茶坐在那胡思亂想,一邊漫不經心地在聽到生疏的參拜行禮聲之後抬頭看了過去。
朱厚熜呆了呆。
塔娜正跪在地上,雖然低著頭,但因為從下面好奇地用眼睛偷看他又顯得像是把頭伸長了的烏龜。
怪模樣惹得朱厚熜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