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天子賜劍已一年不見血(1/2)
第171章天子賜劍已一年不見血
廣東確實也已經遭災了。
巨大颱風的威力,往往是整個東南沿海都會波及,只是風多大、雨多大的區別而已。
「這是最好時機!」鄭存忠十分興奮,「解昌傑清丈田土幾已完成,整個廣東士紳富戶全都不安至極。若無意外,秋糧收上之後,朝廷就會定下廣東賦役新制!此刻朝廷雖然旨意未下,但災情傳到京里,舊黨絕不會無動於衷,朝廷必然已經要因此決勝負了!」
他今天扇子都沒帶,而是力勸各個長輩:「八月初九第一場,鄉試要持續半個月,楊慎顧不過來!方獻夫這奸猾傢伙已經稱病,正可從潮州府開始。只消讓胥吏傳告一下鄉里夏糧、秋糧如舊催收,再鼓譟一番,鄉民必定群情鼎沸。我等自然要廣設粥廠,只是今年楊慎諸多催捐,我等家中餘糧也不多,那是合情合理吧?」
「夏糧毀了大半,儲糧又少了許多,張孚敬從交趾購來的糧食恐怕還要分出不少去賑濟福建!」鄭存忠眼神明亮,「朝廷恐怕還不知廣西礦民也在舉事。四處火起,皆是新法欲動賦役之禍!」
借著一場天災,最好的時機似乎確實到了。
張孚敬來廣東之後殺了一遍大官,隨後解昌傑看似氣勢洶洶地清丈田土,一年來卻只是改了個市舶司。
朝廷的新舊兩黨朝爭已經向廣東傳遞了一個事實:哪怕是在廣東這個試行之省,賦役也是很難輕易去動的。陛下既想富國求治,卻也不能坐看楊廷和借新法之名權柄再重下去。
要不然,費宏為何還能列身台閣?孫交為什麼也隱隱站在費宏這邊?
張孚敬在廣州視災,三大才子也與楊慎一起到了番禺縣郊。
暴雨、海潮,本已接近成熟馬上就可收割的早稻被吹得七零八落。
老農跪倒在田邊嚎啕大哭,眾人都看得臉色發白。
在離他們數百里外的潮州,還真有胥吏在鄉間對著一些里正、甲首及鄉民厲聲說道:「難道遭了颶風就不交糧了?奉縣尊之命,陛下要在廣東試行新法,要的就是富國!不交糧,怎麼富國?下月就是催交之時,你們都不要誤了!」
「這都毀了近半了,如何能足額交糧啊!這麼大的災,陛下不能體恤災情免賦嗎?」
「去年海上打仗,你們知道去年犒賞官兵花了多少錢糧嗎?別囉嗦了,我還要去別處通告鄉里!」
胥吏揚長而去,只留下滿臉悲憤的鄉民。
「這些狗官!我聽縣城裡人說,陛下明明免了廣東幾年的稅賦。今年這麼大的災,我們拿什麼交糧?」
「去縣裡要個說法!咱們一定要聽縣尊老爺親口說,是不是今年這麼大的災還要交糧!田都毀了這麼多,晚稻的秧苗也毀了,夏糧還少一點,秋糧怎麼辦?」
「對,難道真要逼著咱們去死不成?」
廣動布政使司衙門裡,張孚敬和張恩等正在商議賑災事宜,通報入內:「藩台大人,潮州府揭陽知縣求見,潮州百姓圍攻縣衙!」
張恩大驚失色站了起來:「快讓他進來。」
揭陽知縣官服都不算齊整,冒雨而來沾了泥一臉狼狽。
張恩看到他就問:「方知府和你如何處置的?這緊要關頭,百姓為何圍攻縣衙?」
揭陽知縣一臉委屈:「府尊自上月就告病了,下官去稟報了情況,府尊立時便暈了過去。藩台大人,此前省里三令五申夏糧秋糧之事不可誤。下官令胥吏傳告鄉里,令百姓安心整治田地從速補種秧苗別誤了晚稻,不意刁民四下串聯,竟至於圍攻縣衙。下官已經將為首幾人收押了……」
張恩眼露凶光:「愚蠢!閔知縣,突遭大災,伱於此時催糧賦,居心何在?」
「……藩台大人,布政使司上個月才剛剛行文督促此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揭陽知縣委屈無比,「賑災之事下官已經安排,揭陽士紳無不捐錢捐糧共濟災民,縣裡也急派差役清淤修田,都是為了早稻晚稻,這也關乎百姓生計啊。誰知刁民竟只聽著今年糧賦不能少,卻全然不顧縣裡上下用命助其共度災情。」
張孚敬靜靜看著他。
揭陽縣的安排肯定是不會有問題的,布政使司有公文命令,這位閔知縣除了關心糧賦,也必定在賑災上布置妥當了。
但胥吏如何傳的話,百姓的情緒是如何被挑動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百姓圍攻縣衙討要說法,他一個知縣自然不可能代替上面說什麼今年糧賦減免。
朝廷的旨意還沒到,一來一回的一兩個月時間,在一切未定的情況下,處於大災之中的民怨鼎沸會發酵到什麼程度?
張恩沉著臉看向了張孚敬:「撫台,各府州只怕都會如此,如今如何行事?」
賑災之事,廣東上下都不會玩什麼貓膩,那些心有怨言的士紳也不會在這件事上做出頭鳥,必定表現得十分「配合」。
最主要的還是百姓因為今年收成大減卻要足額交糧帶來的情緒,稍微一挑動就會出事。
廣東這麼大,難道還能時時刻刻在各地遍灑人力去盯著誰用什麼話、什麼行為挑動民怨?
能夠先於朝廷旨意做出決斷的,廣東現在只有張孚敬。
廣東賦稅暫不用上繳,張孚敬能夠通盤考慮。
張孚敬沉著臉:「既然是圍攻縣衙,那麼罪不可免,先收押沒錯,但不許薄待。閔知縣,若是在大牢里出了什麼事,你知道輕重!」
閔知縣連聲稱是。
張孚敬又對張恩拱了拱手:「本撫已經上奏朝廷請免今年田賦,旨意雖尚未下來,請藩台先照此行文各府州。」
張恩卻反問:「颶風毀傷之溝渠、房屋、道路必定要從速整修,各地都會派役。」
這是更大的難題。
被沖毀的農田,百姓不用吩咐,自然會去從速清理。但那些公共的設施呢?這會是遍及各地的一樁臨時差役。
若是民戶家裡派不出丁,就要出錢。
糧賦可以不收,但現在又要拿錢出來的話,民怨更上一層樓。
「此事交給本撫!各府州派役,巡撫衙門來統一安排。」張孚敬眼中凶光再現,「此為賑災,並非尋常差役,請藩台行文各府州向士紳富戶募捐。災情過後,各自立碑彰表功德。」
「丁役從何而來?」
「以工兼賑!不足之處,還有廣東諸衛兵丁。」
張恩臉色變了:「撫台,廣西既有盜亂又有礦民鬧事,廣東軍戶若因派役也鬧起來,那就大亂了!」
張孚敬很肯定地說道:「亂不了!」
離了布政使司衙門,張孚敬回到巡撫衙門就連連寫信,隨後交給幕僚:「分別送到皇明記、梧州、武昌府!」
他很清楚,因為天災,很多事要提前了。
目光看向掛在牆上供起來的天子賜劍。
這把刀,已經一年不見血了,這回當飽飲!
最先接到布政使司行文的自然是廣州府,楊慎也感覺到了,因此他把住在城中的一些士紳富戶請到府衙之後就毫不客氣地說道:「大災之年必須防著流寇!廣州數縣城牆都有損毀,這也是為了你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是本府一家家拜會過的,百姓遭災嚴重,當此時應當同心協力。府衙會撥出銀兩,其餘還得拜託諸位。」
廣州府士紳代表們的臉色很難看。
但楊慎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因為之前的那個舉動,此生都已經無法再洗脫什麼形象。
但他也確實因為來到了廣州,見到了太多,現在心裡有不一樣的認識。
「諸位都不肯說話?」楊慎平靜地說道,「本府雖願多與諸位親近,但積壓的案子總需審理。」
此前到鄉間走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有一些百姓確實認為青天來了,諸多陳年舊案重新告到了廣州府衙來。
於是廣州府士紳代表們的臉色更難看了。
「府尊,颶風狂驟,我們各家都遭災嚴重。」有人開口了,「如今既要採買糧種,又要整修田地,還在設粥棚、安排家丁賑濟鄉里。今年歲辦、坐辦,我們捐了不少。整修貢院,我們也捐了不少,實在難以為繼了啊。」
「都難,本府知道。」楊慎平靜地說道,「相比遭災百姓,諸位家底殷實,談何難以為繼?撫台、藩台都說了,這回共克時艱,良善士紳將來都是要立碑彰表的。家有學子學問優異者,薦入縣學、府學甚至貢往國子監,那也是會請奏朝廷恩典的。當此之時,難不成要向百姓派役?潮州府已起民變,諸位莫非以為鄉民不知過去是哪些人橫行鄉里?」
不少人勃然變色。
恩威並施嗎?可鄉下老百姓更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你這「楊青天」還能時時為他們做主?
「……府尊說得有理。學生這裡,再湊一百兩吧。」
七言八舌地,他們或者幾十兩或者百餘兩的,都承諾了一點。
番禺縣郊某個鄉鎮的社學院門口,「鄉賢」設的粥棚外面是排著長隊的百姓。
粥棚里,某老爺的管家走了出來到隊伍里扒拉著某個百姓:「甘老七,你有三畝田是在半山腰上,那裡又沒有遭災。我們老爺設的粥棚是周濟半月灣那一帶田地都被沖毀了的人家,你來湊什麼熱鬧?」
「徐管事,行行好,有山洪啊!」那個漢子哭著說道,「家裡十一口人,這下一直到秋後都沒了口糧……」
「你胡扯什麼?我又不是沒去過你家!你除了自家十一多畝好田,還佃租了五畝官田,豈會沒有存糧?別跟他們爭了,你們說是不是?」
災民隊伍里聽到這樣的話,頓時埋怨起來。
「你家有那麼多田還來討粥喝?我家只有四畝六分多田,這回全毀了!你好意思嗎?」
「真是厚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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