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關於朝廷中樞的另一版故事(2/2)
費宏站了出來。
崔元目瞪口呆:這就是頂級文臣們的段位嗎?
郭勛如果知道了,一定會懷疑人生。
十多雙目光一起看向了楊廷和,包括皇帝的目光在內。
楊廷和眼神有點散亂,隱隱看見了被車裂的商鞅,看見了被開除儒籍的王安石。
張璧、顧鼎臣的手就一直沒有停止抖動過:中樞重臣,合謀天下官紳。
從今天開始,睡覺都要口裡塞球,免得說夢話泄露了機密。
朱厚熜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此刻,就是決定將來百年之內格局的時候了!拿酒來!」
什麼叫牽一髮而動全身?為什麼楊慎在廣東突然一熱血,朝廷這邊需要考慮把于謙立起來做應對?
要從思想的層面站在道義制高點。
可那還不夠。面對一個龐大無比的利益集團,要有足夠的布局去分化、去設局、同時阻止某一些力量就此不可收拾。
軍隊是確實需要栓繩子的,甘州剛剛兵變過。
官田裡,自然也有一些是武官的田,該怎麼把握分寸?
費宏給出了解題思路:文臣有守舊派,帝黨被壓制,楊廷和都能把學生塞到司禮監了設成御書房了!
刑部大堂上的背刺,夠資格在當場看到的一共才幾人?外人江彬早已經成片片風乾了,陛下潛邸的長史解昌傑都是楊閣老的人!
所以周旋的餘地非常大。
陛下一個人釣魚多孤獨,大家一起甩杆!
……
御書房內有過三次拿酒來。
第一回,是金杯共汝飲。
第二回,是東南殺官後楊廷和、張子麟都自請去東南主持大局。
第三回,是今天。
不知道為什麼,李充嗣竟覺得頗有些歃血為盟的味道……
朱厚熜鄭重地說道:「朕感嘆聖賢教誨如今已被天下大多讀書人拋之腦後,不意賢臣盡在朕身邊!惟中、符瑞、德華之請,眾卿之議,實令朕既感且慰。」
十七羅漢:……陛下,您是知道的,實際過程不是這樣。
「朕知道,任重且道遠,諸事不會一帆風順。但只要御書房內是君臣一心,大明新篇之上便都有諸卿美名!朕得諸卿輔佐,定能再造大明。卿等子孫,皆得其蔭!」
朱厚熜給出去的,是保證。
張璧、顧鼎臣想著自己的文臣身份,在起居註上記下了這句話。
天子無情,但看將來如何了。
但此刻,眾臣是沒有退路的。天子也許殺不盡天下讀書人,但可以放緩甚至放棄某些念頭殺了他們這些不肯輔佐明君的「貪國齊家厚養子孫」之輩。
御書房國策會議……真的是妙啊。新法一直在學習商議,制定新規則和設局的權力也真是妙啊。
所以有了這個局面。
「楊閣老,愛卿為帥,令郎做先鋒,要辛苦你了。」
看陛下對自己舉著杯子,楊廷和心頭五味雜陳。
我是想革弊圖新,但其實只想革一點點,沒想過革得這麼大。
苦酒入喉心作痛,黨魁要做老戲骨。
從明天起,做一個剛烈的人。
變法,砍人,威臨天下。
從明天起,關心田地和家奴。
我有一套新法,你行不行,不行去死。
「費閣老,鉛山費氏英才輩出。召卿還朝,實乃幸事。閣老此後忍辱負重,但天下百姓遲早知曉公之美名。朕在其位,似於公其冤不會出現。」
費宏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有楊廷和頂在前頭,他費宏這幾年裡倒是能廣結善緣。
掌握著大局成敗的關鍵一路棋,只為了鉛山費氏不被祭旗罷了。
什麼冤不冤的,走走回回,看淡了。
況且這個皇帝,確實有些不一樣的氣度。
「臣先祖得諸葛武候託付季漢國事,只願效仿丞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臣亦如是。蒙陛下相召,明陛下之志,知天下之難,此事何談忍辱負重?固所願也。」
說得大意凜然,似乎鉛山費氏家裡沒幾畝田。
但大家都是幹大事的,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崔左軍蹉跎半生,今後不能藏拙了。京營大事,勛戚之忠,愛卿多用心。」
「……臣必盡心竭力。」
「孫閣老既為國丈,皇兄繼子之事幾已議定,此後諸藩動靜,閣老與費卿多留心。」
孫交心領神會:「敢不從命?」
他在中樞、費宏在地方,那麼若費宏假戲真做呢?
這又是一個迷魂陣:孫交是國丈啊,他跟皇帝一邊的,所以費宏當然也是跟皇帝一邊的,壞人只有楊廷和。
不要勾結藩王造反,要多造聲勢清君側,全力搬倒變法黨!
朱厚熜又看了看嚴嵩。
貼心,聰明,好用。
他真沒想到嚴嵩會在這個時機提起這件事,送他一柄無比鋒利的道義之劍。
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後卻是對眾人一起舉的杯:「眾位愛卿!今日滿飲,大明上下一新之局面,諸位都會看得見。自明日起,朕既不用於朝會上多說什麼,也不用於國事上多說什麼。但這御書房內,定會始終坦誠商議,周全布置。正如朕明示諸位之草案,朕想法雖多,但從不剛愎自用。此後,還需眾卿多多建言獻策,完善之、緩行之。」
十七羅漢一起心情複雜地舉杯。
是的,還有這個原因。
那一份《大明財稅制度草案》,這一個多月來的學習和商議,沒有一個人再懷疑這一點。
這套東西,就是他想出來的。
這世上也許真有天降英才吧?而且他還是皇帝。
除非掀翻了朱家江山,所以贏不了的。
既然如此,既然陛下已經發了船票下來,那就只能坐上去,各司其職了。
楊廷和擱下酒杯之後嘆氣成聲,一臉苦笑:「陛下,容臣先給犬子寫一封家信。」
御書房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