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關於朝廷中樞的另一版故事(1/2)
第165章關於朝廷中樞的另一版故事
天下文臣同受聖人教誨,可又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如今「黨魁」眼裡:輕裝上陣的幸臣,把柄在天子手上的「佞臣」,希望坐上新君這條大船建功立業流芳百世的重臣,就這麼紛紛出來請皇帝迎景帝入廟、讓于謙陪祀。
藩王繼統的法理更加穩固,儒門並非全是垃圾,忠君為國、廉潔奉公是應該被歌頌的美德。
最主要的是:太廟的大門要敞開了,文臣可以進去!
於是在楊廷和不可思議的眼神中,毛紀也深吸一口氣加入了隊列,開口說的卻是另外的內容:「陛下!若要如此,則首要在於嚴令各邊,不得妄啟邊釁!陛下既已有變法圖強、再造大明之意,配享太廟之例再開,武臣貪功,不可不防!」
「若要如此」這幾個字盡顯他的態度,其後說出來的話卻不能僅僅這麼聽。
所以費宏等人抖了抖。
武臣是比文臣離太廟天然更近的群體,他們貪功效死之心,能防得住嗎?
毛紀話里的意思是:讓那些敢戰、能戰的武將,馬頭東南傾,把貪功的眼神都盯向內部。
人間四月天,御書房內溫暖得很,但毛紀一句話讓他們感受到了來自西北諸邊的寒冷殺意。
大明新法之勢已不可擋,但朝廷和地方必然有捨不得利益的龐大人群。
他們就是枉受了聖人教誨、意不誠心不正身不修、不能治國平天下、只知道貪國齊家的該殺之人!
他們就是功勞!
縱馬提刀得了這份功勞,大明會多出數倍的糧賦。
兵精糧足之後,下一步對外,立功的機會永遠不會缺!
他們會紅眼!
「陛下!」楊廷和聲音也顫抖著問道,「軍屯呢?軍屯怎麼辦?其勢一成,官田民田之後如何再動軍屯?若此後行新法時不法官紳與亂軍合流則如何?」
他似乎也在表達著擔憂,但已經說了「行新法時」、「不法官紳」,而且也沒有否認前提:迎于謙入廟。
誰勸阻這個誰是神經病!
現在橫亘在大明君臣面前的局面是:何以富國的解題很容易,只看儒門子弟還有沒有良心。
年輕的皇帝對於自己為了大局不得不先拉住這個「熱血中年」而唏噓不已,表達了對儒門子弟貪得無厭以至於大明良田漸漸消失、財用日益不足的失望。
陛下對儒門弟子失望其實沒關係,還能突然推倒重來不成?
然而陛下既然已經決意變法強國,那麼今天會不會成為心學走向前台的起點?
他們如果仍然一味守舊,誰會第一個被祭旗?
這是死道友而不死貧道的局面,只要還能坐在御書房裡和陛下一起制定新規則,那就不會輸。
變法派「黨魁」楊廷和分明還記得:陛下說過只要大臣們為大明帶來的好處比他們得到的好處更多就好。
是不是真像于謙那麼清廉重要嗎?陛下不會強求的,他看重「激勵」之法。
現在也是一種激勵。
楊廷和想不想進太廟?他可想到骨髓里了,他只是不敢想。
如今,他也知道不配想。
除非……除非……真來做這個黨魁!
費宏和其餘人在糾結。
賦役如果真的開始動,這一刀砍在他們家業的身上,太痛了。
可是他們赫然發現,眼前在這無法阻擋的大勢面前,他們身上最有用的一層保護反而是這個「參預國策會議」的身份。
金杯共汝飲在前,有些事是可以既往不咎的。
只要以後能多為大明創造財富……
費宏心情複雜地看向楊廷和:你畢竟還是有個好兒子,有個好學生。
誤打誤撞,你成了變法派黨魁,你自然只能成功。
毛紀和伱提出了新問題,解決這個問題的法子……自然也有。
他站了出來跪下說道:「臣以為,此刻該一邊商議新法步驟,一邊商議如何布網了。老臣得蒙陛下相召再列台閣,願為守舊之輩旗幟,助朝廷施緩兵之計,聚心懷不軌之輩骨幹。老臣與楊閣老素有舊怨,天下皆知。」
楊廷和呆呆地看著他。
寧王刨你祖墳,你真怨我這麼深?
有些人還沒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比如崔元,比如張璧、顧鼎臣和九卿當中那大理寺卿、通政使。
費宏已經入戲了,盯著楊廷和說道:「錢糧人丁不足,大明雄師便無法離開軍屯舊制,盡數成為後顧無憂之募兵!新法於地方初成,有新利、有君臣一心之朝堂上下,一改軍屯舊制才不致軍中生亂!在此之前,欲壓住武臣勿使貪功冒進,大明便不能內亂不止!新法定會生亂,故而只能設法導引之。如此陛下便不必持劍向內,百姓也不必遭逢兵禍!」
他看向了皇帝,執禮道:「楊閣老一力革弊圖新,竟遣其子赴廣東搜刮民財!臣後日朝會上彈劾楊慎滋擾鄉里,敗壞禮制,置廣州府學政於不顧,宜貶黜之!孫閣老宜附議!先於朝堂爭相辯駁,使廣東情勢曝於朝野,新舊法之爭便可先決於朝堂。此爭可一爭再爭,輕易便拖到秋糧收成時。廣東必有不堪欺凌之士紳膽大妄為觸犯國法,嚴首席再慨然請迎景帝入廟,請於忠武公陪祀。」
孫交:???
眾人目瞪口呆地聽著還朝後一直低調的費宏編寫著劇本,這劇本還沒結束。
「老臣於大義之下無從辯駁,陛下委楊閣老新法重任,宜貶黜老臣總督四川以示制衡之意,使天下以為陛下慎重。廣東新法嘉靖五年以前不推行至諸省,則一切尚有轉圜餘地。楊閣老任重,張孚敬任重,老臣於四川、孫閣老於中樞同樣任重。孫閣老、崔左軍有勛戚身份,也可阻著楊閣老,先不動軍屯。陛下乃天子,當左右皆有餘地。」
御書房裡極其安靜:朝廷中樞的故事,似乎真可以有另一個版本。
變法派黨魁,楊廷和,四川人。
守舊隱忍多年,趕走了梁儲,趕走了郭勛和陳金,趕走了王守仁,趕走了費宏,從陛下登基之前就執意大行新法!
新皇登基前那一個多月發生的事,大家都記得呢。說一不二!
江彬,多狠的人?說沒就沒了啊。
舊版的登基詔書是不是也可以翻出來看看?全力壓制皇權、軍權,經濟方面的條款也非常多!
守舊派黨魁,費宏,為什麼要總督四川?
楊廷和勢大!
張孚敬新科進士,沒有楊廷和對陛下的引導,沒有楊廷和的認可,他張孚敬能有那麼大的權柄到廣東?一柄天子賜劍殺了那麼多人,還波及到了郭勛和陳金?
天子在朝堂上下唯一露過的鋒芒不就是大朝會上對楊廷和一頓踩嗎?那時候他表達的意願不是不想大動干戈嗎?
那後來的那麼多干戈,是誰動的?
諸位,聖天子也不想的。
如果不是楊廷和勢大,陛下為什麼要出王守仁上經筵這個奇招?
如果不是楊廷和勢大,陛下何必要立閣臣孫交之女為後?
現在若不是多方角力之後,新法早就不止在廣東,早就已經全國鋪開了,不然你細品一下:去年張子麟怎麼氣勢洶洶去東南的?
是,還有很多旨意,還有很多聖諭,說的好像不是這回事。
但中樞的故事,還不是看對外怎麼講?
現在有了一個靶子,一個苗頭了:清君側啊!
但這麼大的事總要有個首領不是?
費宏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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