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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天子殺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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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

……

聲音一下下地傳遞到了遠處的奉天門,鄭存忠臉色異樣紅潤地深吸了一口氣。

正如張孚敬所說,他戴著枷,腳下有鐐銬。

聽得到身後有些人的啜泣聲,聽得到腳鐐拖行在這紫禁城地磚上的金石聲,甚至聽得到不知何處傳來的雞鳴鳥啼。

視線里,是恢弘的奉天殿。

禁衛軍簇擁成了一條通道,前方雲台上看得到一些背影,奉天殿內燈火通明。

從這裡,鄭存忠隱隱看得到御座,隱隱看得到其上那個人影。

他加快了腳步,甚至並不因此感覺到疼痛增加了多少。

距離一丈丈地拉近,他開始走上台階。

到了殿前,皇帝的臉,他終於能夠稍微看清了。

於是顧不得旁邊這些朝參官用各色的眼光盯著他,也顧不得殿內那些朱衣重臣正齊齊回頭盯著他,鄭存忠靠近了殿門。

「張孚敬說,鄭存忠一人利嘴足矣,讓他進來吧,其餘人殿外跪著。」

天子清朗的聲音傳入鄭存忠的耳朵,他嘴角露出一點淺淺的笑,大聲說道:「草民謝陛下隆恩!」

隨後戴枷五拜三叩首,鄭存忠之知禮,可見一斑。

他也仿佛真是個順民。

入殿之後,他目不斜視,一直看著皇帝,走到殿中之後才跪了下來,咧嘴笑道:「草民鄭存忠謹聽審。」

朱厚熜看著這個廣東舉人。

頭髮、衣服、面容,都是經過打理的。雖然是犯人,但畢竟要見駕,這是為了不驚駕。

所以現在鄭存忠的賣相還不錯,斯斯文文極有風骨的模樣,眼睛明亮而有神,沒有一絲畏懼在其中。

他說他是來聽審的。

朱厚熜眼睛卻又看向了其他人,隨後漠然說道:「因為想在廣東試行一點新法,才剛剛清丈了一遍田土,改了一下市舶司的規矩,大明就好像要翻了天。」

「……陛下息怒!」

數百朝參官一起下跪,先後響起的聲音顯得惶恐。

朱厚熜也沒讓他們起來,繼續說道:「不料今年海上颶風為害,接連而至,沿海老百姓受災嚴重,困苦不堪。廣東算不得遭災最重,但災情都還沒結束,就有官吏拿著災情前布政使司行文下去的命令去告誡百姓不能誤了今年田賦。」

「都是忠君的好官。」朱厚熜頓了一下,「和治下百姓的死活相比,朝廷的定例和上官的要求更重要。有天災自然會死人,報上來的數字多幾個少幾個也顯不出他們賑災安民的辛苦,反倒是有定額的田賦不能足額交上去一眼就看得出來。有沒有試行新法的事,各地遇到災情大多會這樣做,朕已經知道了。」

鄭存忠很意外地聽著皇帝說這些東西。

說話不咬文嚼字,語氣不悲不喜,內容……很符合實際。

朱厚熜這才看向了鄭存忠:「所以有沒有廣東士紳在其中做了什麼事,也一樣。事情若簡單,百姓有民怨的事順利壓下去了,無非天災、流寇等奏報上添些數字,朕也不見得能知道地方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鄭存忠,你說說看,是不是行不行新法都一樣?」

楊廷和與費宏等人眼神凝重起來。

鄭存忠凝視了皇帝片刻,隨後回答道:「回陛下,依草民看來,確實都一樣。」

費宏頓時說道:「陛下!以大明幅員之遼闊,往來交通之不易,此等弊端自然難免。然以禮教化天下、以制上下通傳、以律約束官民,實已經千年青史告誡後人,此大一統皇朝之根基!廣東情勢,名曰起於新法,實則邊疆之省遠離中樞,些許官吏士紳自恃地偏,驕縱而枉法也!邊疆之地,舊制更不容輕易,請陛下慎思之。」

說罷又指向楊廷和:「首輔明知如此,何故定要於廣東試行新法?湖廣、山東、四川不行嗎?」

楊廷和冷著臉犟聲道:「若廣東都試行而有功效,新法推行諸省自然更為可期。萬事開頭難,於廣東試行新法固然難上加難,卻也最不致於令腹地動盪!」

鄭存忠古怪地近距離觀摩大學士們爭吵。

楊廷和的話雖然也有道理,但也沒否認新法可能令天下動盪。

明知萬事開頭難,明知在廣東試行更是難上加難,你楊廷和什麼時候變這麼極端的?

於是他看向了年輕的皇帝,不由覺得好笑。

終究果然是朝堂上君臣間爾虞我詐傾泄到廣東的天火嗎?

楊廷和與費宏你說了一段我說了一段之後,就先住了口看向皇帝。

「眾卿先起來吧。」朱厚熜平靜地說道,「黃錦,請大學士們各朗讀一下張孚敬呈進來的廣東卷宗吧。」

鄭存忠不屑地微微撇嘴。

那又有什麼用?你祖宗剝皮揎草,也斬不盡天下私心。

只許朱家坐享天下,盼著天下群臣盡心竭力又清貧、愛民如子卻不顧自己兒女?

他的視線里,皇帝閉上了眼睛。

隨後,從楊廷和開始,每人手上都取了幾份卷宗,開始皺著眉頭看,而楊廷和開始念第一份。

毫無新意,毫無新意啊。

鄭存忠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審問,要麼是作為必須要推行新法的例證,要麼是作為罪行過於普遍只能緩緩圖之的依據。

現在看來,終究無非只是歷史中演了無數次的朝堂權爭而已。

費宏若真是舊黨,楊家十八輩子的陰私事都已經挖出來了!

楊廷和若真是新黨,廣東舉人何須進京?讓張孚敬在廣東砍出幾座京觀來好了!

想行新法的,恐怕只有這位年輕的皇帝。

……好像還有張孚敬。

一篇一篇卷宗被朗讀著,朝參官們看似聽得個個面色凝重。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也漸漸亮了起來,直至朝陽的光輝掠過宮闕,從殿門口斜斜地傾灑進來,照在鄭存忠的身後和他左手邊的官員身上。

皇帝忽然睜眼開口:「就念到這裡吧,其餘也都一樣,隨後六科廊抄傳各衙看看就是。」

楊廷和把卷宗放回太監走到跟前端著的盤裡之後行禮道:「陛下!廣東人慾縱橫,聖人教誨忘之已久,臣讀來觸目驚心!廣東數十萬百姓以不足三成之田地果腹,另擔著全省徭役,實已如在煉獄之中!以廣東而視大明諸省,只怕概莫如是!長此以往,生民無有立錐之地,大明必有傾覆之憂!臣以為,朝廷不能再爭下去了!」

費宏正要說話,朱厚熜就站了起來。

路過陸松時,皇帝抽出了他手裡的「新」刀,在眾人愕然之中慢慢走向鄭存忠。

刀尖掠過從很低角度照進殿內的一縷陽光時,鄭存忠的眼睛被閃得微微眯了眯。

而後皇帝就來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

「陛下……」

左右兩側的官員不由得大驚失色,不約而同上前兩步。

這樣一來,禁衛們也頓時行動上前來了,駱安和陸松一左一右摁住了鄭存忠的肩膀。

瞳仁緊縮的鄭存忠看著皇帝將刀鋒擱到了他的枷上,對準他的喉嚨。

「張孚敬說,你除了逃避賦役,其餘事情稱不上當真犯了國法。」

鄭存忠昂著頭仰視著他,喉嚨動了一下之後說道:「草民確有逃避賦役之罪,陛下要殺要剮,草民任憑處置。」

「陛下九五至尊,萬萬不可……」楊廷和澀聲開口,但只迎來了皇帝平靜的一瞥。

楊廷和噎回了後半句。

朱厚熜繼續開口:「張孚敬說,他以棋局比喻國事,以白子比喻心存聖人教誨的官紳,以黑子比喻心中只有小家而無大明的官紳。你說,棋子終究只是棋子,若是換了一局棋,棋子仍舊是棋子。」

「……草民確實說了。」鄭存忠平靜了下來,看著皇帝。

奉天殿中靜悄悄,楊廷和費宏等人都目光驚駭。

朱厚熜對鄭存忠笑了笑:「說得好。」

隨後挺刃向前,一線血從陰暗處灑入朝陽於殿中劃開的一小方光亮里。

鄭存忠口不能言,目光努力想要不渙散。

你為什麼不聽我多說說?

你既然殺意已決,為什麼不聽聽現實有多殘酷?

你們他媽的這個朝堂究竟是怎麼回事?

殿外剩餘的廣東十二「欽犯」陡然嚇得哭喪起來:「陛下饒命啊,陛下……」

奉天殿內眾臣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朱厚熜鬆開刀把拍了拍手,儘量平穩地呼出胸中那口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長了很多,但作為帝王,他缺這一課。

只有來自五百年後的自己,一定需要補這一課。

要行狠厲之事,他不能是個沒有殺氣的皇帝。

而這是一個只擔著一條普天之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官紳都會有的罪的「良善」士紳。

朱厚熜用這一刀告訴他的臣子某些決心。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楊廷和他們,隨後轉身看向張璧、顧鼎臣。

「記下來。」

「拖出去。」

「洗洗地。」

「取水來。」

皇帝到了御座之後洗他臉上的血,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張璧顫抖著在他那份起居註上記錄著。

【嘉靖元年九月壬子,奉天殿常朝,上手刃廣東逆賊鄭存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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