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戲太足了,顯得滑稽(2/2)
壽寧侯就是張太后的親弟弟,皇帝就是張太后的親侄子,他就是張太后選立的。
很為難吧?
想到這裡,方沐賢就更開心了。
壽寧侯、建昌候跋扈這麼多年,他方沐賢參與了多少事?
戶部?方沐賢不屑地看了看遠處的戶部,反而在官吏們來來往往、時刻有人盯著的承天門外金水橋畔站住了。
隨後,他鄭重又嚴肅地理了理衣袖,大禮跪拜後挺直了腰杆朗聲大喊:「罪民壽寧侯府管事方沐賢,有不法事自願出首!」
從他在那裡站住開始準備行禮時,暗中留意著他的駱安、承天門樓上的陸松就變了臉色。
但他們的人趕過去需要時間,而方沐賢的喊聲已經響徹六部五府與承天門附近。
日已西斜,他消瘦的身影里驟然就生出一團令人感覺刺骨冰寒的風暴,席捲開來。
……
范廷瑟瑟發抖地看著被押向錦衣衛的方沐賢,他沒敢大膽地走出戶部大門去看熱鬧,但方沐賢竟然發現了他,並且沖他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
……你媽,范廷縮回了頭,冷汗淋漓,滿臉發白。
放值之後要不要先回去安頓好家小?雖然沒任何牽連,他只是辦事的,但萬一呢?
天殺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個疑問盤旋在很多人心頭,直到六部九卿還有崔元等都出現了,告訴他們該幹嘛就幹嘛,放值後照常回家。
可那是壽寧侯府的方管事啊!他到底有什麼不法事要出首,還是在承天門外跪稟?
國策大臣們出來安撫了一下人心之後,又重新往承天門內走去,不就說明發生大事了嗎?
可是京城又沒有宣布宵禁,城門還開著!
藩王繼統的刺激,都已經半年過去了,還沒結束嗎?
但御書房裡,君臣是放鬆的,而且表情古怪。
那極富儀式感的一跪,竟讓此時的君臣感到滑稽。
「朕與眾卿有定力,京城官民就會有定力。」中圓殿裡,朱厚熜說道,「雖然確實很意外,但現在反倒越來越明顯了:那個方沐賢越是刻意做這些,越證明其實並沒有已經很強橫的勾連。他的目的,只是想製造猜疑混亂。」
疑惑也籠罩在國策大臣們的頭上,崔元說道:「壽寧侯急匆匆趕返通州,不用管嗎?」
「不用管,他難道敢起事?建昌候不是還在城中嗎?」朱厚熜臉色古怪,「先看看這個方沐賢要出首哪些事。」
蔣冕凝重地說:「臣倒是大約有揣測了。連月來看似四處火起,逆賊既然只是希望我大明亂起來,這幾樁事自陰謀起,賊子是以陽謀自詡。」
有幾人都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後神情複雜地看著皇帝。
「蔣閣老,說說。」
現在大家都在等著駱安那邊把方沐賢的自首內容呈過來,但蔣冕一開口,又顯得他的呈奏內容根本不重要。
「日精門之事,壽寧侯知或不知,不重要。」蔣冕嘆了一口氣,「其時陛下不願繼嗣,初次視朝又鋒芒畢露,楊閣老哭諫、毛澄貶官為民,君臣似成水火之勢。日精門之火發於雷雨之夜,雖可託辭天災,然既然意不在陛下,自然還是希望朝堂亂起來。觀其今日承天門外出首,這賊子本就有死志,根本不怕陛下怒而徹查,只怕是盼著徹查。」
歸根結底一句話,張太后身份超然。
「不意陛下極為持重。」毛紀也開了口,「其後慈壽太后面前,晨昏定省無有缺失,朝堂漸趨穩定。然陛下策問富國、錢寧江彬案再起波折、追諡於忠武公、王侍郎於經筵剖講經義,暗流又起。待到張孚敬南下,陛下令天下官吏論海,賊子又以為覓得良機,借東南偶有因仇因匪殺官之時悍然出手。所憑恃者,是殺官大案不得不查,而東南官紳本就因學問之爭、新法之憂、海禁之變而人心惶惶。」
楊廷和無奈地搖頭:「朝堂亦如是,東南事起,其時臣等也顧忌重重。賊子以為此乃陽謀,蓋因陛下御極以來確實風急雨驟。」
朱厚熜默默地聽著。
王佐和張子麟的密報,東南那九起命案中蓄意殺官的幾起,從跡象來看確實就像是隨機動手,目的只有一個:短期內湊數,顯得東南已經要炸了一樣。
借新法、海禁以及心學理學之爭給東南帶來的擔憂,挑撥生事。只有這樣大規模的殺官,朝廷無論如何不能置之不理。案情很難查,就得查很久。查得越久,神經越緊繃。
「及至今日一經傳召,賊子徑直挑撥壽寧侯返轉通州,再到承天門外出首……」王瓊臉色古怪,「這個方沐賢,實在是早存死志,一環扣一環。看來……日精門之事,壽寧侯恐怕真脫不開干係。陛下,難辦了。驚弓之鳥,那壽寧侯為活命,恐怕極難輕信,難道調兵捉拿?」
於是糾結點又回來了:張太后身份超然。
「可見德才與地位不相配,危害多大。」
許多人都表情複雜地看著皇帝: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調侃這一點,難道明年選后妃真準備改改祖制?
眼下的事情不夠麻煩嗎?
朱厚熜笑了笑:「古來刺駕者不知多少,朕既為帝,此生只怕也必然會遇到,不會因此怒極失去理智。但壽寧侯如果真是那般愚蠢,慈壽太后豈能不識大體?許多問題啊,其實往往都要靠坦誠溝通來解決。朕現在雖然還不明白這方沐賢生亂是圖什麼,但總算知道他並非已經暗中糾集了難以想像的力量,那有什麼可怕的?」
頓了頓之後,他嚴肅了一些:「朕今年登基之後,朝政的新氣象可能會令人不安,因此給了賊子機會。但是,只要是朝政有新氣象,終歸會讓一些人不安,終歸會損害一些人的利益。如今可喜的是,朕是懂得這一點的,眾卿也知道朕確實懂得。之所以顯得風急雨驟,無非藩王繼統、新舊之際的大背景而已。改元之後,自會漸漸安定下來。」
說完之後,朱厚熜神情略顯悲傷:「若無袁師,今日恐怕局面相當不同。」
袁宗皋病重,聽到皇帝提起他,楊廷和也沉默了。
如果沒有袁宗皋在刑部大堂上以身作保,讓王瓊等人能夠戴罪立功依舊擔任九卿,那件事當時就失控了。
而其後如果這個國策會議不能順利設立,沒有國策會議上越來越不同的說話議事風格,中樞的君臣之間會有如今這種狀態嗎?
這恐怕是那個方沐賢唯一漏算的一點。畢竟國策會議上,許多事情尤其是過程,基本上不出御書房。
中樞不亂,大明就不會真正亂起來。
袁宗皋居功至偉!
與此同時,年少的天子也因為非同一般的氣魄,推動了這個局面的形成。
雖然只是暫時的。
畢竟新法還只在廣東觀望效果,畢竟心學也沒有被大肆提倡的跡象。
畢竟,這件事與日精門之火有關,是帝位安危,是底線。
楊廷和站了起來行禮:「陛下,逆賊供述並不重要。壽寧侯既不入城,臣去建昌候府了。」
朱厚熜點了點頭:「辛苦閣老。」
連月來莫名其妙的這麼多事,現在只剩下一個疑問:那方沐賢借皇帝登基後帶來的諸般變化之機,想要攪亂大明究竟圖的什麼?
這肯定不會是他想出首的內容。
他只會把髒水都往張鶴齡兄弟甚至往張太后身上潑。
所以眼下,出現後續動盪的可能已經越來越小。
因為方沐賢根本不清楚國策會議上是什麼狀態。
過來確認了一下情況和天子態度的國策大臣們也都點了點頭:「陛下,既然如此,臣等還是不要都留在宮內,以免京城官民不安。」
「以眾卿之見,甘州兵變是巧合嗎?」
王守仁猶豫了一下,隨後說道:「臣認為是巧合。正如之前大天官所言,邊鎮譁變時常有之……」
如果能夠插手邊軍,傻乎乎地出來自首做什麼?
朱厚熜放下了心。
所以可能是歪打正著,借著那個方沐賢以為已經挑起四方危機沾沾自喜時,一個行動就讓他甘願跳出來用他自己再燒最後一把火?
還以為又是個姚廣孝一樣的人物,之前搞得忒嚇人。
看楊廷和他們一個個安心地離開了,朱厚熜才看向黃錦:「朕這半年時間,終究還是沒浪費,對吧。」
「陛下氣魄吞天,群臣咸服。逆賊如跳樑小丑而不自知,可笑至極。」
朱厚熜想了想這半年來的兇險,搖了搖頭說道:「他還是很厲害的。」
正常情況下,如果只是個真正的少年皇帝,來到毫無根基的北京登基為帝,那些動作還是很強力的。
那麼問題來了,原本的嘉靖怎麼做的?
不……應該還是自己從登基前後就開始的做法,給了他機會,讓他覺得他已經贏麻了。
他不是原來的嘉靖了,所以大明也有了新的波瀾。
就好像開過視野的地方又有了迷霧,有些事情越看越陰謀。
其實這才是常態:皇帝耳目再多,也是靠眼前的信息做決策。
怪不得古往今來皇帝猜疑心都重。
現在呢?朱厚熜感覺有點離譜,這數月來,精力是被他調動了不少的。
就算開了小半個全圖,但皇帝面臨的各種信息和突發狀況,要想真能每次都沉穩應對,還真不容易。
敢讓子彈先飛一會的,都有大定力啊。
朱厚熜暗自告誡自己,注意力回到眼前這場鬧劇。
那原本的嘉靖朝,什麼亂子是這幫人挑起來的?
既然兵變大概率與他無關,那他們有點力量的就是在東南了。
倭寇吧?開了小半個全圖的朱厚熜心想。
這麼一想,他對方沐賢無比厭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