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待宰雞子(1/2)
第146章待宰雞子
飽受了一晚枯燥問題轟炸的方沐賢第二天天明了都不得休息。
他被抬到了中圓殿,還有建昌候張延齡臉色蒼白地站在一旁。
方沐賢很困,可是正前方殿內好好睡了一晚的那個狗皇帝抬手指了指他,然後說道:「就是此人。並未酷刑審訊,一口咬定是壽寧侯、建昌候得慈壽太后授意,不滿朕不繼嗣,因而命他啟用宮中舊人在日精門燒一把火。」
張延齡撲通一下就跪了,哭著磕頭:「陛下,臣冤枉!這逆賊滿口胡言,臣從來不知此事啊!」
「朕知道。宣你來聽聽,是讓你心裡踏實點。」
中圓殿畢竟比乾清宮、奉天殿小多了,此時方沐賢和張延齡跪在門口,裡面說什麼,他們都聽得到。
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御書房,見到國策會議是怎麼開的。
方沐賢看著那龍椅背後的大明輿圖,也看著那圍成一圈的十八張椅子,看著國策大臣們望過來的十五雙眼睛。
朱厚熜開口感嘆:「如今既然水落石出,反省一下之前倒是有意義了。屯門一敗朕就命張孚敬南下大開殺戒,那也是因為楊閣老你們非要給朕一點地方顏色瞧瞧。朕隨後憂心海患把伱們關在這裡議了一整天,逼著你們同意在廣東試行新法,又令天下官吏上《論海策》,這確實是朕心急,朕記住了。」
方沐賢聽得眼睛都睜大了:大臣要給皇帝一點顏色瞧瞧,這種話是君臣之間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的嗎?
只聽楊廷和語氣里不無埋怨:「陛下終於知道裱糊匠不易也!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若非如此,東南豈會人心惶惶?若非知道東南不穩,甘州豈會自恃無恐譁變鬧餉?這半年,臣就沒睡幾個好覺,仲德公也心力交瘁重病臥床!」
「都難,都難。」朱厚熜嘿嘿笑著,「卿等不知朕才幹胸襟,朕又是坦蕩脾性,多吵幾架是好事。一件事一件事下來,這不是越來越融洽嗎?只待西北邊事好消息傳來,朕便安心過年了。改元之後,朕明年有後宮大事。精力有所宣洩,國事還是多由卿等穩妥處置。朕繼續學,不急了,卿等可以多睡些好覺。盛世嘛,慢慢來。」
方沐賢覺得自己跪在這裡就像個小丑。
這就是勢同水火,楊黨、王黨、文臣勛臣爭執不休的國策會議?
皇帝在後宮宣洩精力這種玩笑也可以開?
楊廷和那種小媳婦一樣的埋怨語氣是怎麼回事?
他正五品的翰林院清貴兒子被「貶」到廣東到「帝黨」手下做知府是假的?
王守仁是背對方沐賢的,現在他嘴角也掛著笑容:「李隆奏報既然又到了,把罪責都推到許銘和董文忠頭上,那就好。他也就只有本事殺良冒功,絕不至於有大亂子。北虜那邊此前敗於先帝之手,阿拉克汗此時歷經兩年戰事才剛奪回汗位不久。雖說領了左翼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三萬戶,然喀爾喀、兀良哈等均不能用命,右翼三萬戶更是尚未歸心,小王子實際只能讓察哈爾部如臂使指。再加上西北有楊督台在,陛下無需擔憂今冬北虜入寇。」
朱厚熜點了點頭:「崔元護送慈壽太后去通州,然通州傳來消息,壽寧侯昨夜就秘乘小船南逃了。他如同驚弓之鳥,又不能大張旗鼓去把他抓回來,卿等認為該如何處置?」
王瓊「哼」了一聲:「倒像是畏罪潛逃一般。陛下,既已命武定侯北歸,不如讓他去把壽寧侯請回通州吧。壽寧侯在何處,錦衣衛知否?」
「那是自然。」朱厚熜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張延齡,「郭勛剿幾伙小蟊賊都折了些人手,自己還摔傷了腿,恐怕正擔憂沒臉見朕。只盼壽寧侯別昏了頭抵抗,不然只怕要吃些苦頭。」
毛紀埋怨不已地說道:「御下不嚴,管教無方,以致受逆賊蒙蔽。陛下,等慈壽太后勸了壽寧侯回來,您還是要勸勸慈壽太后。平日裡驕縱一點事小,真犯下滔天罪過,陛下如何自處?」
「勸過了啊!」朱厚熜故作無奈,「晨昏定省,朕時時相勸。如今倒是清楚了,慈壽太后也沒辦法,畢竟壽寧侯身邊日日都有這賤仆攛掇……」
方沐賢聽著再也受不了了:「楊廷和!你楊家在四川有多少良田是侵吞而來?毛紀!我自小在山東,你知道萊州百姓如何說你毛家嗎?還有王瓊!昔年在張鶴齡面前,你又是如何搖頭擺尾,忘了我在一旁?」
御書房中安靜下來,張延齡嚇得往側邊軟倒了,駭然看著方沐賢。
「裝什麼明君賢臣!大明百年來日漸民不聊生,還不都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之輩所為?」方沐賢滿臉異樣地脹紅起來,忠烈無比的模樣,「張太后是什麼無知蠢婦?張氏兄弟是何等貪婪狂妄之徒?就爾等這些得位不正之庸君、媚上求利虛偽之臣,也大言不慚說什麼盛世?」
他驕傲地昂著頭:「我今日死則死矣,大明上下風骨不正,早已儘是私慾熏天之輩。亡國有日,爾等皆授首,九泉之下吾必不會久等!宗室貪得無厭,勛戚貪得無厭,百官鑽營亦個個貪得無厭!你真當他們都真心歸服?」
看著朱厚熜一個嗤笑後,方沐賢滿眼都是戲弄:「摸清了你的脾氣,裝作忠心事君而已。你不是要行新法嗎?動他們的田地試試?」
朱厚熜很敬佩地看著他:「所以說,真的要謝謝你。」
方沐賢頓時感覺什麼東西脹在心口一樣。
朱厚熜像是當他不存在一樣:「別管這個滿手是血還道貌岸然的賤東西。一生所求,齊家報國兩不誤嘛。官紳免稅賦免徭役,若沒有激勵之法,誰願意擔驚受怕伴君如虎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朕要的,只是卿等為大明所帶來的好處遠大於卿等得到的好處,這樣大明便會越來越好。不聽他吵吵了,朕早就說過,日精門之火驚不了朕。」
方沐賢就這樣被堵住了嘴拖走了,他只覺得血氣上涌,不得順暢的呼吸與疲憊了一晚的身軀精神沖盪起來,一時悶聲嘶喊著越來越憋悶。
這幫赤裸裸談論好處的狗皇帝和諂媚臣子!
御書房裡,朱厚熜看了看癱坐在門口的張延齡:「建昌候,這下安心了吧?朕和眾卿都聽到了,這方沐賢就是個瘋子。不過你們啊,以後是萬萬不能再被這樣的奸賊蒙蔽了。竟想燒死朕,這可是誅九族之罪!」
「臣明白了,臣一定警醒,臣……臣謝陛下不殺之恩……陛下聖明……」
張延齡在門口連連磕頭,嚇得語無倫次。
若有若無的氣味傳進來,朱厚熜皺了皺眉:「回去吧,好好想一想以後該如何行事。黃錦,閉門議事。」
張延齡繼續磕著頭,中圓殿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了。
隨後,高忠走到他面前淡淡說道:「建昌候,別磕了,陛下讓您回府呢,奴婢還要清洗一下這裡。」
「是……是……我這就回去……勞煩公公……讓公公見笑了……」
高忠抬起袖子掩在鼻子前,看著當年在宮中都飛揚跋扈的張延齡屁滾尿流一般踉踉蹌蹌離開,心裡不禁有些快意。
然後又有些感嘆和不忿:要不是有個姐姐走了狗屎運,這樣的廢物早就不知道該殺多少回頭了!
御書房內,默契地演完了一場戲讓方沐賢破防的眾臣,這個時候才感覺自己也是被皇帝用方沐賢演了一回。
口無遮攔的方沐賢,說了多少赤裸裸的話?
雖然用意仍然是挑撥君臣,但皇帝畢竟聽到了那些話。
朱厚熜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只是藩王繼統,只是欲行新法富國求治,這等無知狂悖之徒便能借各處情勢煽風點火,令君臣如臨大敵應對數月。由此可見,大明弊病何等頑固,朕知,卿等亦知。奏報一來,真相未查明前便只能如此推斷,故而陷入此人所謂陽謀之中。」
十五個人全都沉默不語。
如果不是確實清楚地方上有多少問題,哪裡會因為東南殺官就感覺有了一個龐大無比的利益集團?
這難道能說是新法的不是?
他們當時雖然都覺得袁宗皋說的有道理,地方上那些人沒那麼大的膽子,但是萬一呢?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有生事的實力,就看有沒有生事的膽子了。
大明之利,確確實實已經都落在了那麼多人手中,而百姓確實民不聊生。
有點天災人禍,輕易就是流民百萬,時不時就有聚眾為匪,甚至豎旗造反之事。
朱厚熜倒是又笑了起來:「此事並非毫無益處,在朕看來,反而是一次演練。」
楊廷和看向了他,只見他眼神明亮地說道:「朕策問何以富國,想來卿等如今也能多想一層了。略有新舉,此人撩撥之下,天下便隨之惶然,歸根結底就是因為錢。利之所在,哪些人會因哪些事做出哪些舉動,朕現在看得更清楚了些。今後地方再有此等奏報,朕也不會再輕易被引導著下什麼旨意。廣東新法五年後若真有成效,將來推行之時,也好因此先做周全準備。」
朱厚熜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私利、國利的矛盾,要找到調和之法不容易。百姓若被盤剝過重,終究會有越來越多人走向亡命之途。取財而無道者越多,天下心中不平者就越多。這方沐賢,他的來歷,朕已經審出了一些,接下來還會繼續審。有一點是能確認的,他們身在大明,卻與倭寇有勾連。其中關鍵,朕不必說,卿等也都知曉。」
海禁之下,亦商亦盜,能坐在這裡的豈會不知?
又是一個利字。海禁之下,有人遮護的,自敢下海占那巨利。既然都是違禁下海的,被搶了又哪敢去申什麼冤屈?
膽子越來越大,就敢再勾結什麼,侵上岸來,搶些什麼,除些什麼。
「急不來,朕知道。」朱厚熜又說道,「正如張鶴齡昏了頭,用了方沐賢的計在日精門燒了一把火,朕到現在也不便辦了他。但是今後該怎麼辦,正旦節前商議此後三年國策、明年國策時,卿等需要用心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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