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待宰雞子(2/2)
「急不來,朕知道。」朱厚熜又說道,「正如張鶴齡昏了頭,用了方沐賢的計在日精門燒了一把火,朕到現在也不便辦了他。但是今後該怎麼辦,正旦節前商議此後三年國策、明年國策時,卿等需要用心琢磨了。」
他眼神銳利地看向眾臣:「朕不希望五年後、十年後,大明仍舊能給此等鼠輩這樣的可乘之機。」
「……臣等必披肝瀝膽,為陛下解憂。」
「此案查辦清楚後,邸報傳到各省。」朱厚熜點了點頭,「事涉慈壽太后,朕便只令錦衣衛審結,留一份體面。此外,這些人擅於蠱惑人心,各省提調官今後該如何訓誡本省士子?莫要還沒學會正心修身齊家,倒是天天指點江山議論著如何治國平天下。」
「……是。」
這樁案子終究又是被他拿著借題發揮了,但誰讓江南士子把太宗夷方孝孺十族搞得議論紛紛呢?
……
張太后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出宮了,但這回為了她的親弟弟,她不得不去。
但誰能料到,人到了通州之後,張家車隊和家僕雖在,但張鶴齡早在昨天夜裡就跑了呢?
張太后看著她這「妹夫」崔元,驚惶無措地說道:「崔駙馬,鶴齡這就是膽小,你萬不能稟報說是畏罪潛逃啊!」
崔元不知道陛下是怎麼讓她不得不親自來「勸」的,他只能無奈地說道:「現在也不知道侯爺躲到哪裡去了。太后,天寒地凍的,您鳳體要緊。莫不如歇息一晚之後,明日臣再送您先回去吧。」
張太后唯恐後面找著找著,她那弟弟驚恐之下就動了刀兵真成了一個刺駕反賊。
「崔駙馬,永康是我自小看著帶大的啊。」她哀求著,「無論如何要告訴他,陛下已查明真相,鶴齡只是被那賤仆蒙蔽啊。我就在這裡等著,找到他之後,若是他不信,我便親自過去告訴他。萬萬不能動武,萬萬不能啊!」
「鑾駕豈可久居於此?太后勿憂,陛下囑咐過臣,不會傷著侯爺的。」
張太后眼淚都掉下來了:她怕形勢不明之下,那蠢貨會動武,甚至會害怕受刑自盡啊。
「岱屏,你一定要幫幫我。我還有幾處皇莊,回頭都可以賜給永康……」
「太后,臣豈會不盡心辦事?何以至此?」崔元頭都是大的,「陛下是仁孝明君,若真要不管不顧,又何須如此來請侯爺回京?請太后勿憂,正旦節前,必覓得侯爺安然歸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張太后又能有什麼辦法?
在這天寒地凍的宮外行駕中,昨夜這一路的顛簸擔心,今夜及明天開始之後的提醒吊膽,她註定是要受著了。
但那又有什麼辦法?那是她的親弟弟。
那把火真的是那蠢貨放的,那又有什麼辦法?
皇帝能那樣說,張太后已經無法再苛求什麼。沒有張鶴齡給了那賤仆聯絡的印信腰牌,那賤仆怎麼可能把消息傳到宮裡面?
張太后是知道這一點的,說不定和袁金生一起被查的那一批宮女太監里,有人早就招供了。
若是張鶴齡毫不知情,他再蠢也知道早點把那賤仆殺了!
以張太后有限的智力,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很多微妙。
她只知道皇帝必定很有把握,覺得只有自己來了,那蠢貨才敢信,而不會拼死拒捕逃亡。
造孽啊!
以後自己也好,兩個兄弟也都,都只是待宰雞子了——如果皇帝願意的話。
崔元其實已經收到了午前從北京快馬趕到這裡的消息。
他知道張鶴齡躲在哪。
但命令是讓郭勛去把他逮回來。
又不是在京城裡,沒多少人看到官兵對壽寧侯大動刀兵不是?
作為左軍掌事,作為參與國策會議之武臣,作為本應赴東南剿匪的「總兵官」,崔元派人把將令及沿途關防送了過去。
但郭勛不會紅了眼,真把張鶴齡當功勞斬了吧?
張太后都這樣了,張鶴齡都有這樣的把柄了,以後都是合適時候任陛下處置的。
好歹在御書房呆了一個多月,要有點長進,知道分寸啊!
錦衣衛詔獄裡,方沐賢所受的優待終於不見了。
而他那些「乾兒子」,已經被逮回來三個。
「有一個倒是自盡得乾脆,還有兩個呆在壽寧侯邊上,也不知會不會鼓動他死戰。」駱安笑著問他,「錦衣衛折磨你又不讓你死的法子可太多了,你想咬舌,那可不容易。本指揮現在也不用問你什麼,陛下說他該知道的都知道,剩下那些小蟊賊漏了幾個就漏掉算了。倒是你這能說會道正氣凜然的方家餘孽,本指揮到時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讓東南那些被倭寇禍害過的百姓看看。好個忠烈的方孝孺,都有些怎樣喪盡天良的子孫後代。」
方沐賢目眥欲裂,再無之前的瀟灑從容。
駱安覺得自己已經學到了兩分精髓,就是不斷跟他聊天嘛,聊到他心防崩潰。
但前提是能聊到他的痛處。
「你只怕不知道,寫《野記》的祝允明,上個月底就從廣東啟程了。吳中四大才子之一,你們倒是會挑人啊。但不知江南讀書人知道是你蓄意造勢,害得陛下從此對江南士子都有了偏見,以後科舉、升遷都會難上幾分,又會怎麼議論你祖宗呢?陛下說,你是懂人心的。你懂的,對吧?」
「對了,還有,石閣老在主持修一卷《大明忠佞鑒》,你如今做出了這等豐功偉績,史書上還是會有一筆的,本指揮很是羨慕。」駱安搖著頭,「只是你那個大幹兒子,名字叫忠的,他可不忠啊!之前還是招了,說你有個兒子呢,明年要鄉試了。聽說還是剛剛喜得的麒麟兒,嘖嘖,真是滿門忠烈啊!」
「唔!!!唔!!!」
被施了針又塞了木核桃的方沐賢只能忍著渾身之痛,嘶聲怒吼著。
「我要向你學學。你明明是個喪盡天良的人,為什麼能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呢?等你不痛了,告訴我好不好?」
方沐賢說不出話,他現在只想早點死。
快馬在北直隸南部奔馳,前往神機營中軍暫時的營地。
張永已經到了宣府,還要繼續往西走上多日才能到達甘州。殺了李隆查明真相後傳首九邊,陛下要這份震懾!
祝允明已經進入了運河,天越來越冷。
張孚敬在暖和一些的廣東,寫好了最重要的一封奏疏。
清丈土地只是開始,清理出來的被隱沒的田地,只占很小很小一部分。
大量的土地,那都是有白紙黑字買賣文書的,哪能強取?
官員、吏員、舉子……錯綜複雜的各色人等免了徭役,廣東那麼多事要做,就用那麼一些窮苦百姓嗎?
還有衛所空額,募兵需要的銀兩……
東南事未明,張孚敬知道不能給陛下添亂。
但自九月底屯門之戰勝了後,張孚敬更加清晰認識到了新法之難。
萬難之處,最終都歸結為一個錢字!
再次說明,日精門火災和方沐賢都只是我自己的演繹,不代表我對方孝孺的真實看法。劇情需要,主角選擇會帶來連鎖反應,改革會面臨巨大困難,皇帝遠離地方也只能憑已知信息決策,真實的帝王視角處處都是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