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宴無好宴(2/2)
「臣辦事不力,暫未查出。」王佐跪得很紮實。
「起來吧。」朱厚熜思索一番之後說道,「你再去一趟東南吧,從三條線去查。」
「臣聽著!」
「第一,你說的那個壽寧侯家幕僚方師爺,和最近半年忽然在江南流傳開的那捲《野記》有何關聯。」
朱厚熜第一句話就讓王佐很意外,但他是專業的,問了一句:「可是祝枝山所著《野記》中關於太宗皇帝夷方孝孺十族之繆談?」
「暗中訪查。」朱厚熜點頭,「第二,東南大戶與兩廣海商的合作,重點是因這次兩廣之變,有哪些大族家的商行,過去依賴兩廣海商銷去海外的絲綢、瓷器、茶葉等渠道斷了。」
「是!」
「第三,張子麟到南直隸後第一封密奏,查遇害三官員無不涉私鹽,官聲亦褒貶不一,皆有貪墨、奢靡享樂之實。」朱厚熜眼裡露出寒意,「這東南殺官一案籌劃之人,恐怕還有一個以此為引線燃遍東南的局。縱非好官,也應由朝廷明正典刑!京營、兩廣精兵還需整備,年後才能到東南,你先去,幫張子麟再添一層震懾!」
王佐凜然大聲道:「臣遵旨!」
這件事,他作為北鎮撫使已經了解一些了。
張子麟應該不是為結案這樣說,情況只可能是這被殺的官還真都是有可殺之處,或者說東南大多數官都沾染著相似的罪名。
那麼眼下,東南應該就像一個躁動不安的火藥堆,有多少人害怕被波及?
王佐先領命離開了,朱厚熜這才看向駱安:「駕馭這樣精明能幹的部下,吃力嗎?」
駱安面有愧色:「若無陛下為臣撐腰,臣是鎮不住的。」
「這句話說得極對!」朱厚熜卻道,「既是朕命你做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你便有朕撐腰。朕花了數月時間,只用心在朝堂重臣身上。如今,卻是需要震懾住勛臣,震懾住地方了!趙俊和石寶在兩廣用命,捷報已經傳來。你和張鏜,接下來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錦衣衛和內廠給朕打理好了,必須如臂使指!」
「臣必定做到!」
本已是正千戶的趙俊在廣東守御東莞一戰中立功,升任參將後又在第二次屯門海戰中立功。
眼下,他就這麼憑著潛邸舊臣的身份,先由陛下單獨議功直接升任了廣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同知,從二品暫署廣東都指揮使。
而廣東,並沒有派新的都指揮使和總兵官,這意味著趙俊成了廣東武官序列里的實質老大。
至於汪鋐,他的功勞要和張孚敬一起由兵部隨後來敘。
張鏜這個指揮僉事去兩廣歷練了一番回來後,就調到了東廠。
原本在提督太監下僅設一個掌刑千戶、一個理刑百戶的東廠,現在正在進行改變。
首先是名字,由東緝事廠改為了內察事廠。其次,則是提督太監之外,這內廠也有了一個指揮使,正三品。張鏜升了從三品的指揮同知,暫署指揮使。
駱安並不知道國策會議是怎麼通過這個改革的,但他從皇帝剛才對王佐說的話,和對他的這番叮囑里,知道接下來就是陛下震懾住勛臣和地方、坐穩皇位的最後一步了。
領命離開,駱安在出宮途中看到了去往武英殿傳召勛戚們的太監。
剛剛虛歲十六的陛下,在入京後真的是展露了遠超過去王府中時的氣度和謀略啊。
他看得出來,王佐那個精明的傢伙是真心誠意敬服異常並不辭勞苦的。
兩廣一行,究竟有哪些事讓王佐這個傢伙心服口服?
……
今日命婦入宮,冷暖炎涼過於明顯。
首先自然是要去表面地位更尊崇的仁壽宮拜見「昭聖慈壽皇太后」的,但這只是一個過場。
隨後,還活著的長公主們、勛戚的妻子們、朝廷重臣的妻子們則又烏泱泱地去往東邊的清寧宮,拜見邵太后和蔣太后,還有兩位正在等待封號的長公主。
仁壽宮裡,張太后卻沒那個興致感慨什麼,而是壓抑著驚怒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今天早上皇帝照常過來問好時,多呆了一些時間。
用了很多委婉的話,說了很多尊敬的保證,但只有一個目的:東南有人殺官,兩廣又有戰事,西北又快到了入冬時北虜寇邊的高發期,糧餉堪憂啊。
屬於仁壽宮的三處皇莊和幾處官店皇店的乾股,能不能先交出來?
說得像是楊廷和苦苦相逼,但張太后哪還能說個不字?邵太妃變成了太皇太后,宮裡論地位,她已經是老二啦!
何況皇帝還說:康陵督造正在軋帳,等結束後就能為壽寧侯、建昌候敘功,以別的形式再補償這一番「為國解憂」的。
「……母后。」莊肅皇后夏氏擔憂地看著張太后。
想起馬上要到乾清宮「赴宴」的張氏兄弟,張太后收拾下來了情緒,勉強笑道:「怎麼了?」
夏氏欲言又止。
忘了日精門之火嗎?事已至此,為何不好好告誡一下壽寧侯、建昌候呢?
陛下說國事艱難糧餉堪憂,捐獻一二必能讓龍顏大悅,此後安享富貴啊!
她總覺得張太后的心事越來越重,似乎仍有不甘。
可這些……還不是因為當年有過鄭旺妖言案,還不是因為張氏兄弟過於跋扈,正德皇帝才與張太后情誼日漸淡薄,以至於後來都很少入宮寵幸后妃嗎?
結果一個子嗣都沒留下,讓她們二人如今得此結局。
夏氏只記得,正德皇帝南巡迴來病重後,張太后一次都沒有去探視過。
現在連她都不由得不懷疑一些東西。
於是她也勉強笑道:「我扶您到御花園走動一下?」
清寧宮中脂粉氣爆表,貴婦們滿臉堆笑恭敬地拍馬屁、拉家常、等候擺宴入席。
而乾清宮中,勛戚已經到齊,桌椅甚至擺到了乾清宮外的雲台上。
朱厚熜看著這烏泱泱一大群被國家供養著的人,想著其中八九成都已經是廢物,但還是臉帶微笑:「坐。」
十月的正午雖不至於寒冷,但今天還是有點風。
惴惴不安的許多人額上汗珠被這風一吹,清醒異常。
非喜非節的,豈有好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