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就這?爺見得多了!(為盟主明月何(2/2)
汪鋐弓著身子,緊咬的牙關里滲出血跡,可他沒有痛呼出聲。
王子言眼神冷漠起來:「汪鋐,你苦讀多年,好不容易爬到四品高位。如今雖然戰敗,然能親率大軍衝鋒苦戰,罪責也不致死。只是滋擾地方擄掠鄉民以致激起民變,則是死罪了。你徽州的同鄉客商,走廣行商之時也沒少借你堂堂按察副使的名頭。」
汪鋐臉貼在地上盯著他。
「你畏罪自儘是意圖留個忠勇之名,然罪證確鑿,你之妻女雖然還居徽州婺源,也不免因罪充邊。城中樓院,夷客如虎。合浦珠池,疍民常缺。這些,你都不在乎嗎?」王子言冷漠地說出這些後續劇情,「至於敗因,適逢夏秋之交,天時多變,海上風暴難測,那也是無可奈何。汪鋐,你的奏報究竟是怎麼寫的?」
汪鋐緊咬牙關,眼中都是恨意,看的卻不是他。
王子言的臉再次深深沉下來,眼神中露出陰狠:「你當真是死不開口?身為本臬台麾下,你奉命出征,戰報未經臬台衙門直走關隘,那道奏報毫不足取信!」
汪鋐把目光移了回來看著王子言,他的心底是沉痛的。
袁耀不明白,汪鋐此戰若不能勝,那就已經必死了。
還是說他也明白,屯門島既是他所守御的國土,他其實也已經身陷必死之局,所以不妨和他汪鋐一起死在戰場。
好恨吶!
汪鋐緩緩翹起的嘴角掛著血跡,輕蔑地看著王子言:「那你怕什麼?」
王子言勃然大怒:「用刑!」
幽深的大牢里,是一定要從汪鋐口中撬出那道軍情奏報內容的廣東按察副使。
不知道內容,如何決定後面怎麼應對?
盡數遮掩?太難了。
總鎮兩廣太監傅倫說,有兩個錦衣衛百戶上個月就帶著幾個旗校來到了廣東,不知所蹤。
撫寧侯朱麒已經給參預國策會議的武定侯郭勛去信了。
兩廣總督張臬說: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金本就是戴罪在職。
而新君初登大寶就趕走了禮部尚書、壓著楊廷和的事跡如今也傳到了兩廣。
現在,皇帝盯著兩廣。
王子言急不可耐地站起來衝過去捏住汪鋐的喉嚨:「你還不招?」
「住手!」
一聲暴喝從身後傳來,王子言猛然回頭,一襲飛魚服映入眼帘,他瞳仁微縮。
隨後,更刺目的明黃之色占據了他的視線。
「欽差廣東屯門弗朗機戰事督辦、御書房行走張孚敬座下、錦衣衛嶺南行走趙俊,奉命收押屯門海戰欽犯汪鋐!」
那是刷上了金漆的一方印盒,盒子上刻著八個大字:欽命行走,如朕親臨!
王子言心頭一寒,卻只能先跪了下來:「臣廣東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王子言,叩問聖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刑訊罪臣,自有他因,王子言並不太擔心這一點。
只是,欽差為什麼來得這麼快?這個錦衣衛嶺南行走趙俊,是誰?
刑架上,汪鋐的眼角滑下一行淚,沒入血中。
乾清宮門外,魏彬的額頭也流著血,他還在磕。
朱厚熜皺著眉:「別髒了地,進來呈稟。」
魏彬在跪了三個多時辰之後,終於得以站起來走入乾清宮。
膝蓋上的痛,腿骨的酸,都不及心頭的惶恐。
進了東暖閣又要咬牙先跪下,朱厚熜皺著眉:「站著說就是。」
「奴婢謝陛下恩典。」魏彬這回是真的哭出了眼淚。
朱厚熜盯著他:「既然明白了朕保住你們是有多難,那就不要再有一字隱瞞!你不說,有人也會再從廣東掀開那張欲蓋彌彰的遮羞布,讓朕看看大明究竟已經爛到了什麼程度!朕力保的,都是些什麼負心忘恩禍國殃民之輩!」
魏彬顫巍巍地從袖中掏出了幾個本子,彎著腰捧起來。
「自正德元年以來,宮中外派內臣名冊變遷,採買帳目,各地上貢,奴婢已經整理成冊。其間貪墨多少,奴婢不得盡知,然廣東市舶之利,合浦南珠,佛山鐵器,自錢寧、江彬得勢以來,奴婢所知盡在於此。奴婢愧對先帝,其時也從中得了孝敬。雖多數已入密庫,其罪終難辭其咎,請陛下發落!」
他還是跪了下來,黃錦凜然從他手中把那幾本冊子拿了過來呈到御案之上。
朱厚熜緩緩翻開了第一本冊子,廣州市舶司。
從正德元年到現在的歷任提舉、管事。正德二年共解銀七十七萬兩入京,搬空了多年來的廣東貯銀,這佐證了汪鋐的說法。從那以後,十抽其三,每年有近三萬兩。正德九年、十年,大漲到近五萬兩。後面,一年減少近萬兩,去年只有不到一萬兩了。原因:海寇日重。
第二本冊子,合浦等地珠池。
從正德元年到現在的歷任珠池太監。正德九年為正德年間產出最高的一年,但一萬四千兩南珠也只有弘治十二年的一半。其後,有的年份無產出,有產出的,最多也只有三四千兩。原因:天災、海寇、匪賊劫掠。
第三本冊子,佛山鐵器。
因鄭和下西洋時興起的佛山鐵器,以鍋為主。宮中御鍋,兵部軍鍋、工部官鍋、禮部祭器,基本上都用的質量優良之浮山廣鍋。從正德元年至今,採買、上貢,總金額已經達到近千萬兩之巨。
第四本冊子,廣東鹽法道。
位於地方官序列的鹽法道官員,位於外派太監序列的各鹽場場監。其中所涉灶戶、所產食鹽、所發鹽引、所准鹽商,魏彬都整理得很詳細。鹽稅收入幾乎占到大明歲入實銀的一半,而廣東額徵正鹽、余鹽,每年實征的數目也在漸漸降低。原因:天災、海寇、匪賊劫掠。
朱厚熜合上了冊子,閉上了眼睛,回想著數據。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當中,廣東處於邊陲,歷來被當做蠻荒之地,流放嶺南都成了個專有名詞。因為這種刻板印象,廣東上交中央的田賦、稅收,在全國都一直位於倒數。
再加上颱風,「嶺南蠻族」匪患,海寇,廣東每年能上交的實銀加起來也就十餘萬兩。
朱厚熜睜開眼問道:「王守仁巡撫南贛時,還提到過淮鹽粵鹽之爭?」
「確有其事。贛南鹽商少到,軍民食鹽實則全仰給於廣東。正德二年,廣鹽積存過多,朝廷准其銷往省外。粵鹽大肆進入江西,其時南贛巡撫以籌措軍糧為由奏請廣鹽銷往兩淮,江西巡撫反駁之。這淮鹽粵鹽之爭,今時今日仍未斷絕。」
朱厚熜冷笑一聲:「粵鹽都能爭著銷往淮鹽產地了,廣東鹽法道每年還不能實額繳鹽。」
魏彬低頭不語。
「天災、海寇、匪賊,好藉口啊。」朱厚熜嗤笑著,「瞧瞧,還不都是為了錢。」
時代變了,航海技術提升了,東西航路比此前的時代都通暢。
廣東早已不是帝國邊陲的窮山惡水之地。劉瑾能一次性刮出七十七萬兩,後來每年還窮得什麼樣似的?
這還是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中倒數一般窮的地方,但這筆爛帳似乎已經足夠讓熱血滿滿的新君冷靜一下了。
翻開這些爛肉,你看看大明的現實有多骨感?
朱厚熜看到了,冷冷地看著魏彬:「這次再戰的糧餉,你們出。」
魏彬放下了心,熱淚盈眶地謝恩。
在他看來,皇帝終究還是願意保著他們的命。
而在朱厚熜看來,錢比他們的命重要,留著他們的命時常能刨出一些信息更重要。
這回之後,魏彬他們身上估計是真刨不出多少銀子了,那要了他們的命又有什麼作用?
那麼接下來,勛戚、文臣武將,還有沒有人懂形勢地爬過來破財消災呢?
有人在給他朱厚熜算經濟帳:歲入十年倍之,你看看,有可能嗎?
真金白銀面前,不管是文臣、武將,還是勛戚、內臣,絕大部分就都會暈了。
然後:嘿!你說奇不奇妙,歲入就總是這麼穩定!
魏彬走後,朱厚熜緩緩走到了乾清宮門外的屋檐下,抬頭望著夜空。
就這?
爺見得多了!金融危機聽過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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