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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既贏了又輸了,渾身難受!(為盟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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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既贏了又輸了,渾身難受!(為盟主SP寶兒姐加更22)

「臣今日為陛下進講『養心莫善於寡慾』。」

楊廷和一開口,很多人就愣了愣。

這些人當然都是想起了皇宮裡正在籌備的養心殿。

之前皇帝說要改建一座便殿,設置御書房作為批覆奏疏、舉辦燕朝、召對朝臣的所在,取名養心殿就是從孟子這句話來的。

而剛才王守仁雖然沒有多講心學的見解,但心學中的很多見解源流那就是遠追孟子觀點而來。

現在,王守仁剛從二程、朱熹這理學祖師爺的觀點進講,楊廷和又從孟子的言論開始進講,針鋒相對之意明顯。

自然而然,這也是因為楊廷和能夠先知道王守仁怎麼講。

這不公平,但楊廷和顯然不在意:都必須到經筵上來辯經了,何必假惺惺?

與此同時,這不就是經筵的意義嗎?楊廷和一邊跟王守仁辯經,一邊還在勸諫皇帝。

「欲,如口鼻耳目四肢之欲,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是其本心者,學者當深以為戒。若多而不節,便如孟子所言:為富不仁。蓋天理人慾,不容並立。陽虎之言此,恐為仁之害於富也。孟子引之,恐為富之害於人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

不少人看向楊廷和的目光帶上了敬重佩服:殿試策問何以富國,你現在舉為富恐不仁的例子?

楊廷和肅容繼續:「孟子見梁惠王,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朱子解曰:仁義根於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人慾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循人慾,則求利未得而害己隨之。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此孟子之書所以造端始之深意,學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

說到底,君子不因求利而害仁義,小人則唯利是圖無所忌憚。

「《樂記》有言,欲未可謂之惡。其為善為惡,繫於有節與無節爾。人慾也未便是不好,《尚書》有言,人心惟危。謂之危者,危險,欲望未墮之間。天下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非本惡,但或過或不及。故先賢諱曰:人之固有天理、人慾,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無進退之理。」

「知覺從口鼻耳目四肢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私慾;知覺從仁義禮智上去,便是道心、天理。欲修身而先正心者,便是去私慾、達天理。其要義,滅之一字。」

「蓋人人皆有道心存焉,此天命之性,故人人皆可為堯舜。然人人皆有人心作祟,此氣質之性,故子曰性相近而習相遠。天理人慾俱存一身。滅人慾而存天理,此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之途;逞人慾而棄天理,則道心漸墮、正心無望、家國不存。」

「養心莫善於寡慾,寡便是節,便是滅。然天理人慾存於一身,欲望未墮之間,寡至何處可稱滅?飢食渴飲是天理,葛必欲精細、食必求飽美便是人慾。諸事依禮而行,則終至天理,蓋因天理之於一人為天命之性,之於萬民便是倫理,便是禮。滅人慾,存天命之性,循倫理綱常,則萬民之心盡正,天人得以合一。」

「陛下乃天之子,若果能寡慾,則終至於身存天理,天人合一。伏惟皇上明辨欲墮之危,寡慾而養心,心正後得身修,則聖天子為表率,天下莫不景從,家國得治,天下太平。」

朱厚熜儘量壓抑著心中雲裡霧裡間的萬馬奔騰:「……謹受教。」

以他來到這時代已經快兩年的習慣和積累,驟然間聽到這麼大段的闡述,也只能一知半解。

他現在正在思考其中的邏輯,不是為了搞清楚他講得到底有沒有道理,而是琢磨著這樣的發言是從哪裡辯駁王守仁「致良知」的方法的呢?

隨後他就看到左右兩邊的大臣里,有好幾個甚至不顧經筵禮儀,深以為然地微微點頭。

有那麼幾個資深翰林學士甚至滿含熱淚。

朱厚熜:???

對儒家思想還並不能了解得那麼全面的朱厚熜沒聽出來楊廷和這段話的殺手鐧:天人合一。

你是皇帝,受命於天是你的法統在萬民心中很重要的一根支柱。維持這種認知的,就是禮法。而禮法之所以設立,就是要通過一套標準讓人人都遵循,由此達到通過行為漸漸規範內心、讓人能克制住自己的目的。

人人都守規矩,對天子有利;天子帶頭守規矩,那更是會鞏固禮法。

現在伱說要養心,要寡慾,你要是不做表率,那禮法可就有點動搖了。

如果鼓勵人人都像王守仁說的那樣依心而行,那麼對於一些還沒達到有良知、又不以向道之心致良知的人來說,難道等他們因為「知」的境界不夠就去亂搞、破壞規矩?

重點就在這個一字。

天人合一,你法統無憂、地位尊崇;天下沒個標準、規矩,那就會亂,那你就是《孟子》里楊廷和沒提到的「四境不治」之主,是可以撤換的,是可能被作為「獨夫民賊」推翻的。

楊廷和自然不是警告,他只是帶著些期待看向朱厚熜:有我大前天跟你說的心學之害,你應該明白了吧?王守仁只說人人都可以通過致良知成為聖人,我告訴你人人心裡雖有天理但更有私慾。

聖人不是那麼容易成的,私慾卻是很容易墮落的。那傢伙一個勁地跟你講上限,但取理學為官學是為了抬高下限啊!

朱厚熜完全看不懂楊廷和的眼神。

如果看懂了,他大概能翻譯出一句話來:陛下,你也不想你的江山天下大亂吧?實際點,咱先顧好眼前,守好下限,別被人人成聖的大餅迷惑了!

可朱厚熜只覺得論講課水平,楊廷和輸不少。

第一回合已經結束。

朱厚熜看不出來眾人認為誰更高明。

而後則是第二回合:自由辯論。

可按照之前設計的流程儀式,這個時候應該先由皇帝發個言,提出一個疑問,同時向兩個「老師」請教,這樣兩個老師才好互相發表看法,在辯論中解答皇帝的疑問。

禮很重要。

皇帝如果不是有疑問,兩個臣子豈能直接開撕?那不也是求名之欲望太強了,做得太低級了嗎?

文華殿中陷入寂靜。

楊廷和的眼神從期待漸漸變得疑惑:是沒聽懂,還是準備故意裝不懂,又或者提出一個刁鑽問題?難道是我拿養心殿做文章、舉為富則不仁的例子刺痛了皇帝的心?

王瓊則很緊張:楊廷和這個老傢伙,這個講章立意很高。他實則根本沒把王守仁當做對手,而是提醒皇帝心學如果成為官學會導致的危害其一。這個危害,可關係到天人合一、天子這個稱呼的象徵意義。

「……二位先生所講,朕細細思之,受益良多。」

朱厚熜也記得這時自己該做什麼,所以先說了句場面話,表示我剛才的沉默不是不懂,而是在思考。

眼神掠過嚴嵩之後,還是從之前向嚴嵩的「請教」中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問題。

以嚴嵩的貼心和腦子,他講述的看法應該是提出來之後最易燃易爆炸的問題。

「良知難以輕致,人慾難以盡滅。二位先生之法,以朕觀之似乎殊途同歸,本質如一,可兼行否?」

話一出口,大戰立起。

「非也!」

楊廷和立刻鄭重地反駁了:「本質截然不同!致良知之法是未致知而以為可,意未誠心不正則以不修之身行之,則難免家不齊國不治而天下亂。滅人慾之法乃以天理為綱,以禮法為常,未致知者、意未誠者、心未正者亦可明如何修身、如何行事,未臻道境亦不致肆意妄為、禍亂家國。蓋天理不因人心而移動,而人心各異。若兼而行之,存天理滅人慾乎?率性且先行而後致良知乎?各執一詞,則萬民無所適從。」

「予倒不以為然,自可兼行。」

王守仁微笑著進入了狀態,楊廷和微微一愣。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兼行?你們心學一脈可是認為心就是天理的!

那還不是我心最大,唯我獨尊?

我跟你是反著來的!

楊廷和立即進入了讓朱厚熜覺得更懵的狀態。

從這一刻開始,他直接開始把本質問題跑出來,這下子什麼理、性、心、氣、欲、善、惡……各種各樣理學心學關於宇宙論與本體論、人性論與心性論、知行觀與修養論、天人觀與境界論的專業詞彙全躥了出來。

很多字朱厚熜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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