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楊府台,有人要害你爹(2/2)
「弘治十八年准灶丁可按田畝計算丁役優免,一丁至三丁者、每丁免田七十畝。四丁至六丁者、每丁免田六十畝。七丁至十丁者、每丁免田五十畝。十一丁至十五丁者、每丁免田四十畝。十六丁至十九丁者、每丁免田三十畝。三二十丁者、全戶優免。你廣州府的灶丁有多少,優免有多少,楊府台知否?」
「……」
桂萼小眼睛裡都是鄙視:「整個廣東,商稅都在你廣州府稅課司徵收,楊府台沒想過這其中有多大幹系?」
楊慎已經快麻了。
「洪武年間,廣東計有田土二十三萬七千三百四十頃五十六畝。弘治十五年,這個數字只有七萬三千二百二十四頃四十六畝一分六厘了。解參政從你廣州府開始忙了數月,廣州府的田土畝數如今是多少,楊府台心裡有這本帳嗎?」
再傻的人聽到這裡也知道問題很大了,何況楊慎其實並不傻。
「……此中情由,張撫台已上奏朝廷,請准此後新法章程。兼併實多,吾亦知之……」
桂萼長嘆一口氣:「翰林院多好,楊閣老就算想讓你到地方歷練一二,為何要讓你到廣州府?楊府台,以我之見,你快完了。」
楊慎不禁抖了抖,滿臉糾結地向他行了禮:「桂府台來廣東還在不才之後,於廣東情勢卻比不才更加熟知,不才慚愧,還盼桂兄教我。」
大才子聽到一句「你快完了」,又被桂萼用數據糊了一臉,實在驕傲不起來。
桂萼一臉看著豬隊友的表情,過了一會才說道:「廣東夏稅額米五千九百七十八石,農桑絲、零絲共折絹一百三十五匹六尺二寸五分;秋糧額米一百零七萬七百八十六石一斗七升六合六勺,科絲折米十二石五斗四升五合五勺。若在往年,廣東只需起運米四十萬石至京庫,折銀十萬兩整。去歲屯門海戰,張撫台得了恩准。廣東所請糧餉可以稅賦抵扣,楊兄知道如今是什麼情勢嗎?」
楊慎繼續被數據糊臉,只能緊張地聽著。
桂萼冷笑一聲:「廣東上下都盯著這幾年不用上交的那十萬兩及其他賦稅,你治下各縣州此刻還不知道在如何以抵餉之名加派!那些縣尊縣丞主簿文書,還有那些剛被清丈了田地的官紳豪族,只怕還不知密謀著什麼!撫台大人讓我和你一起以廣州、惠州二府為例清理科則、上疏言其害,只怕立時會捅了馬蜂窩!況且,中樞那些人到底在幹什麼?」
「……中樞?桂兄此言何意?」
桂萼瞥著他:「有人要害你爹!」
楊慎頓時渾身毛骨悚然:「桂兄請直言。」
桂萼吹鬍子瞪眼很煩躁:「廣東這幾天以賦稅抵餉,上頭也盯著廣東!今年陛下大婚,廣東有珠池,有祭器,有大木,多奇珍,宮裡、禮部、戶部、工部給廣東派料那也尋常。然既知廣東正在清丈土地人心惶惶,這坐辦加到廣東再派到各縣,只怕翻倍都不止!再加上其他加派,廣州府士紳豪族豈有不趁機鼓動百姓鬧事之理?你治下若起了民變,你爹會不會受牽連?你爹再勸阻陛下莫要在廣東新法,會不會惹惱陛下之後請辭?」
「……張撫台在此,他們安敢鬧事?」
桂萼心累不已地搖頭:「我脾氣差,說難聽了也不好。只是你看看廣東如今這都是些什麼人?新科進士巡撫,翰林清貴知府,隱居養望巡按,王府閒臣參政,新科進士參議。我人微言輕,你們都是朝廷有人的,趕緊奏明情勢吧,莫要連累我惠州府跟著鬧!」
他來了楊慎這裡大肆吐槽一頓之後就告辭去惠州府赴任,只留下如墜冰窟的楊慎。
「……快,快去問問黃參議、張撫台去了何處?本府台要請見!」
廣州府的轄區,著實不小。
西北方向的連山縣、陽山縣、連州都已經半是山區。核心的清遠、從化、增城、番禺、南海等又是膏腴之地,沿海的東莞、新安、順德、新會、新寧、香山等也各有產出、商貿繁榮。
桂萼初來乍到就把廣東的一些殘酷情況向楊慎揭開了,這是楊慎之前沒有認真去思索的細節。
應稅田畝數目只有國初的三成這不奇怪,但額稅數量還多了一些。
隱戶逃戶本就越來越多,灶丁優免,這麼多沒減少的田賦都是在國初三成的田地上產出的。
而海北鹽課歲辦相當於減了一半,這麼多年以來,具體辦差的各級官吏和地方士紳富商又在裡面扮演著什麼角色?
只是配合著解昌傑在廣州府先行清丈土地的楊慎,被桂萼用數據解開了廣州底層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現實。
去年戰事,今年加派,戶部楊潭,工部李鐩,禮部袁宗皋,到底是打著什麼心思?
楊慎還沒有得知袁宗皋去世的消息,他越想越害怕。
這莫非是陛下的授意?
陛下知道廣東形勢,故意要激起民變,而後大軍犁境,一舉解決豪族難題嗎?
楊慎在胡亂猜測著,廣州城裡一個名為「遠影樓」的酒樓里,坐到了最高層的雅間裡確實看得到珠江口的遠景。
此刻,這雅間裡坐著五個寬鬆道袍的人。
他們自然都不是道士,穿道袍,很常見。
雖然還只是正月里,但他們有的拿著象牙摺扇,有的手上戴著光華內斂的寶石戒指。
他們吃著早茶。
雅間的周圍,分左右站著四個妙齡少女,正隨時準備幫他們沏茶,或從外面傳進剛剛蒸好的茶點。
桌子旁的人說著廣東話,也並不避諱這四個少女。
「張殺頭還在,但兩廣的茶,湖南的茶,福建的茶,今年是不能誤的。去年老子在陝西呆了一年,白花花的銀子撒出去近萬兩,這才得了這麼多茶引!」這個開口的人顯然只是個富商,「如果都去應了今年坐派的役,那鹽還煎不煎了,茶葉還採不採了?」
「雷兄不急。」搖著摺扇的人就文雅了許多,「張撫台劍雖利,可他畢竟實務不精。採伐大木,珠池取珠,佛山鑄禮器,這倒沒什麼。只是到了農忙時,這些都需要起運解京了。到那時,春雨急驟,道路崎嶇,要多少腳夫、車馬、舟船?誤了農時,夏糧秋糧都是問題,百姓不答應啊。」
他是笑著說出最後一句話的。
「……他奶奶的,那個解昌傑,我家裡的良田足足被清出去了五十頃!五十頃啊!」另有一人憤憤不平,「駱兄,你堂叔在京城,參他啊!」
「你這說的又是什麼話?去年陛下一口氣罷了那麼多言官,現在哪好參劾?」另一人吃著蒸好的鳳爪搖頭,「要參,也是廣東巡按御史。」
「霍家到底怎麼說?」
「霍家?」他冷笑了一聲,「霍家在南海縣的生意,和我們哪家沒有往來?這個霍渭先以前怕事躲回來,現在也是和稀泥,不能指望他!霍家現在是寧可不賺,也要保他坐上這股風!」
「請貢廣東香茶的事有回音沒有?」
「放心吧。」有個人嘴角露出笑容,「陛下雄姿英發,太多事情想要一改舊制了。今年陛下大婚,你們都會大吃一驚的。這茶嘛,恐怕到處都會貢上去。我們張撫台也許會把其他坐辦盯得嚴一點,但這廣東香茶,他是無論如何會好好督辦的。這位,可是去年就幫著陛下預選淑人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