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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楊廷和悔之晚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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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楊廷和悔之晚矣

吵起來了,朱厚熜就靜靜看著他們。

「屯門兩戰,皆決於海上,不曾侵入腹地。廣東夏秋兩季歲糧額過百萬石,起運送京只折銀十萬兩。去年糧餉准額四十餘萬兩,廣東四年內又可節省解運耗費多少?此次不稍微加派些許,其餘各省有意學樣,均借匪患為名請以賦稅代餉則將如何?」李鐩率先反駁。

楊潭也開口:「陛下大婚當在秋糧收成之後,廣東夏糧定額僅五千餘石,此時唯廣東此等地方民力最足!」

毛紀就說道:「然廣東已在清丈田土,人人皆知新法將行。此時徭役加重,豈非予鄉紳富戶可乘之機煽動百姓鬧事?」

王瓊加入戰團:「只是清丈田土罷了,又不曾改制。若有鄉紳富戶趁機作亂,張孚敬天子賜劍仍在!」

費宏大搖其頭:「如此一來,豈不諸省驚駭?去歲逆賊殺官挑撥之事恐再有,天下皆不安。新法要行,然只能徐圖緩之。」

蔣冕:「還有孫大學士之女將為皇后之事,又是誰人泄禁中語?大司農,你戶部奏請各地進獻香茶,不是予廣東又一攤派之由嗎?春茶採制何等費時費力,進獻之品更需百里挑一!壯丁應役,婦孺採茶,廣東田地何人有暇春耕?」

李充嗣人都聽傻了:孫交女兒?皇后?

另外,你們如此爭吵成何體統?

張子麟大宗伯,你不是說國策會議上君臣一心嗎?

朱厚熜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在地方,是士紳大族的陰謀,是地方官員想討皇帝歡心的權欲。

在朝廷,是各部負責實務的中堅大臣暗埋私慾於國策,是中樞重臣借之爭鬥。

有幾個人想著變法圖強?

國的概念,在他們心裡全都很模糊。

民的定義,在他們心目中也各不相同。

文彥博說:陛下為與士大夫治天下也。這句話,表面上很多人不會附和,但心裡會默默點個讚。

而現在,這種表面爭鬥、彼此爭吵之下的底色又是什麼?

桂萼看不出來,張孚敬和楊慎也看不出來。

沒誰要害誰,都是默契。

要不然諸部奏請,內閣有意見那時候為什麼不提?跟今年大婚有關的加派,為什麼每件事都要皇帝自己點頭答應?

朱厚熜聽得嘴角露出微笑:想讓我背鍋啊,想和稀泥啊,對新法的根本難處隱晦地提醒啊。

「行了,別演戲了。」

皇帝一句話讓這幫老臣心裡都大大跳動了一下。

朱厚熜制止他們的進一步爭吵:「廣東試行新法,各省惴惴不安。如今的情勢是什麼?是天下合流,欲在廣東一省阻新法成效。三五年後越改越差,朕就會斷了念想,朕說得沒錯吧?」

廣東形勢自有張孚敬和陳金、麥福、朱麒盯著,朱厚熜要解決的是問題根源:一切都是因為新法。

御書房安靜下來,李充嗣也產生了跟崔元當初一樣的感覺:這參預國策會議之臣,一定要備幾丸藥隨身帶著。

什麼天下合流阻廣東……在這國策會議上,不就是眾臣同心阻皇帝?

首輔只能再次代表開口:「陛下,臣此前就有言,革弊圖新,臣非不願也。然百年積弊,其事之難,實在於此。田賦根本,徭役之用,課程督管,倉儲轉運,軍政之分,全都糾纏在一起。而於廣東,還另有市舶海禁、邊疆衛所之難。新法從何處入手,臣等實非因為那方逆所謂臣等之田地而為難。」

楊廷和現在仿佛真的成了變法派一員,不是不想做,但得說清楚難處在哪。

「縮繩隱田、詭寄匿戶、借災報荒、飛灑、寬線……這些地方的手段,鄉紳富戶官吏勾結。去歲廣東只清丈了廣州府、肇慶府等不足三府之田地,情形已然大為堪憂。兩府之應賦田地,較弘治年間又少了兩成之多,這還是已經算上了部分隱田、部分沒有買賣憑據之豪奪田地的結果。」

「至於廣東軍屯田地,國初僅七十餘頃,如今呢?七萬餘頃!臣也不清楚廣東這些年來又有多少民田轉為軍屯,然縱使廣東屯田產量已逾十五萬石,朝廷年年還需向輸送糧餉!」楊廷和長嘆一口氣,「陛下,這只是清丈了不足三府之田地,還未對賦役試行新政啊。」

朱厚熜聽著。

田地是這個時代能提供最穩定產出的資產。就算要做生意,田地的穩定產出也是保障,而行商總會有巨大的不確定性。

於國家而言,糧食也是最重要的,人首先得活著。

張孚敬在廣東殺了不少人,收了不少贓田充為了官田。這官田,也需要找百姓耕種。百姓耕官田,既交田賦,也要向當地官府額外交一份租。

太祖朱元璋規定:官田一畝收稅五升三合五勺,民田一畝三升三合五勺。而籍沒的官田,田賦標準是一畝一斗二升。

但楊廷和這番話,卻只有最後一句觸及根本,只有其中一字。

「太祖編訂魚鱗冊曾有雲,兩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產詭訖親鄰、佃仆,謂之鐵腳詭寄。久之相習成風,鄉里欺州縣,州縣欺府,奸弊百出,謂之通天詭寄。於是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楊閣老所說縮繩隱田、詭寄匿戶、借災報荒、飛灑、寬線,也大抵都是這些小伎倆吧?」

「陛下明察秋毫。」楊廷和有點意外地沉默了一下,隨後說完才認真看著他。

他真的懂……

「免賦者國初只限京官,且只豁免一定畝數,外官減半。到皇兄在位年間,正一品也只優免四百畝,有官身者,以禮致仕者,徭役皆有優免。是這樣吧?」

王瓊點了點頭,已經知道皇帝要說什麼了。

「監生、生員、舉人,國初也規定了可免徭役,是吧?」

楊廷和看著皇帝,臉色凝重。

「因此地方上現在是什麼情形呢?」朱厚熜笑著看向楊潭,「大司農,歲入田賦有幾成實則是官戶及官田所交?」

楊潭只覺得腦後冒汗,硬著頭皮回答:「過半……」

朱厚熜點了點頭:「卿等別忘了,朕即位之初,第一件事就是查帳。成化十五年,我大明戶口七千餘萬。弘治十七年,六千萬。正德元年,四千六百餘萬。不到三十年,大明發生了何等天災兵禍,以至於少了足足三成多人丁?皇兄登基前的兩年裡,大明死了一千三百餘萬人?弘治中興,每天死人過萬?不管是不是中興,不管人丁少了多少,應賦田土少了多少,田賦不曾少,歲入也不曾少,都很穩定,伱們說奇不奇怪?」

御書房內沉默了下來,一個個神情複雜地看著皇帝。

別陰陽怪氣了,知道你懂了。

開口能說出畏避徭役,就行了……

朱厚熜靜靜地看著尷尬起來的他們。

大明人口統計口徑中的人丁去哪裡了?沒死,是逃了籍。沒有了合法身份,都在為奴為婢。

為什麼?田賦很重,徭役更重。

太祖定下來是三十稅一,這比例其實不高,那老百姓為什麼要逃籍?

因為官紳可以免徭役,官戶有一定的稅賦減免,所以把田賣給官戶是最划算的。

因為地方對徭役的攤派,當官的做吏的,都不會攤派到官戶的佃主頭上。

富戶如果不想去應役,怎麼辦?找當官的,找有功名的,「賣」田給他們。

許多地方富戶,實際也是官紳的佃主,又或者說「合作夥伴」。

許多農民也願意從富戶手中轉租土地耕種,官紳富戶也都會「愛惜」自己的佃農、「家奴」。

因為這是一個利益鏈,不用承擔徭役自然能用心耕種,產出更多。

真正的民田,賦稅比例是很低的。但真正的民戶民田如今所占的比例,全國平均下來已經不足四成。

所以雖然應賦土地越來越少,但田賦一直很穩定。

穩定,就說明沒問題,就不會大查特查地方上還有哪些非法逃田賦的人。

大明的賦稅,實際上有過半是當官的幫著交,佃租他們土地的富戶和農民,分別是高管和打工人。

情形就是這麼滑稽,什麼叫大明柱石啊?

朱厚熜也是詳細查帳才發現:大明似乎沒有記憶中所謂的官紳俱免田賦徭役!

他不知道這是原本在嘉靖二十六年才形成、萬曆時又更加膨脹的官紳優免制度。

到了那時,從京官到外官,從秀才、舉人到雜職小吏,全都有免丁免賦規定。萬曆時,京官一品免田賦一萬畝,八品都有兩千七百畝外官減半。沒當官的進士最高可以免三千多畝,舉人一千多畝,秀才都有八十畝。

至於徭役,那更是不談。名為可免幾丁,實則誰去管官紳家裡有多少丁?

這種情況,財政怎麼可能不崩?

朱厚熜靜靜地看著他們:所以現在到底為什麼這麼默契地演戲?

半是希望朱厚熜看到真正的難點在哪,半是希望勸阻他別把刀動到這上面。

那是真正的天下大亂,波及全國官紳富戶。

這就是方沐賢那句話的實質含義。

大明的田賦在他們肩膀上擔著!動他們田的意思不是田賦,田賦一共才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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