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楊廷和悔之晚矣(2/2)
大明的田賦在他們肩膀上擔著!動他們田的意思不是田賦,田賦一共才多少錢?
動的是寄身於這些田地上的徭役負擔,是要他們也承擔徭役攤派。
官紳富戶胥吏都是體面人,那些徭役怎麼能由他們、由他們的人去做呢?攤派給普通民戶就是了。
民戶要忙耕種,那就只好折銀交錢,官府再僱人應役。
地方苛捐雜稅,這種徭役折銀才是老百姓身上真正的重負!
李充嗣徹底感受到了如今國策會議與朝堂的不同。
皇帝不喜不怒,只是把問題說透了,然後讓他們想辦法。
崔元為難地看著皇帝:這樣是想不出辦法的。
廣東清丈完土地之後為什麼無從入手?因為張孚敬和那個桂萼請奏上來的辦法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諸多地方科則編審為一條鞭,解決不了徭役攤派的問題。
執行這一條鞭的是地方官和胥吏,他們本身就不承擔田賦以外的其他攤派。最終還是由老百姓承擔,頂多地方少貪墨一點。
「朕說過了,接下來這三年裡,朕只重點關注三件事,廣東新法是其一。」朱厚熜看著他們,「都沒有辦法?那朕先說個方向?」
「……陛下請明示。」楊廷和只能硬著頭皮先聽聽他怎麼說。
「朕向來明示。」朱厚熜靜靜看了他一眼,「脫產讀書,費用實高,朕知道。地方編少俸薄,朕也知道。商稅所涉之富戶、官紳、勛戚,無不是上下穩定之柱石,朕同樣知道。然太史公有言:有因役而亡者,無因賦而亡者。役民而不役官紳,大明黃冊遲早無民可役,社稷江山遲早要亡。朕這社稷江山,根基終究是百姓。這些柱石,也奠基於百姓之上、奠基於大明禮法秩序之上。」
「廣東新法施行哪些倒在其次,卿等參預國策,此時只是商議,那就別演戲。根本問題就在那裡,君臣此時要商議的,是這次新法回不迴避這個根本問題。」在李充嗣的眼中,皇帝很平靜地說出這番話,「朕如今雖然確實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但若黃冊上的人丁都隱去了官紳那裡,將來是不是成了士大夫治天下,賞朕子孫一口飯吃?」
李充嗣毛骨悚然,默契無比地隨其他人一起離座跪拜:「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你們看朕像怒嗎?」朱厚熜笑著,「方沐賢口出狂言之時,朕就對你們說過。士子一生所求,齊家報國兩不誤。激勵之法,朕十分懂得其重要性。入仕則報國,不仕則教化,官員士紳之地位,朕同樣會保障。議禮之時朕也說過,朕承擔著維護禮法位序中眾人之利益的責任。想到新法,談起新法,其他人誤解,卿等為何也誤解?朕像不明白這些道理的人嗎?都起來入座。」
十八個人再加上剛才筆都嚇得抖的「士大夫」張璧,一起戰戰兢兢地起身重新坐好。
皇帝太明白了是一種什麼感受?
可是說什麼士大夫治天下賞天子一口飯吃,真的沒問題嗎?殺意太重了啊!
「朕說那句話,只是望卿等明白其中道理。普天之下,皆是朕的子民。如今長子讀書有成,次子代其打理家業,家裡諸多重務雜事皆由幼子承擔。羸弱之軀不堪重負,幼子幾成長子次子之奴,連朕想要訓誡他們兄友弟恭都得看長子次子臉色,這又是什麼父慈子孝?」朱厚熜看著他們,「眾卿,是不是這個局面?該不該這個道理?長此以往,弒父弒兄之事會不會再重演?」
以家喻國,沒毛病。
但現在,真的要痛責長子次子了嗎?
「所以朕明示卿等。這廣東新法,朕認為要面對徭役這個根本難題。」朱厚熜看著他們,「除非不入國策會議,否則議定之後,卿等皆是與朕同行者。要行新法,卿等便皆是主張變法之人。怎麼做,可以接下來議;但與朕同行還是背道而馳,這個更重要。」
李充嗣很想逃,卻逃不掉。
他新來乍到,遇到的就是恐怕最重要的一場國策會議。
會議精神他聽懂了。
坐到了國策會議上的中樞重臣,以後將不能有一個是在大方向上與皇帝不一致的,頂多建議走水路還是走旱道又或者羊腸小徑。
要不然,其餘位置就是仕途終點。
「為了保證君臣一心,朕才在設立國策會議之初就說,參預國策會議之臣有那三大特權。哪怕只是來這裡走一遭,也可以榮休不停俸。故而王瓊等牽涉舊事,朕也可以先保恩榮。」朱厚熜最後點明,「朕三年內於國策會議上只關注京營與此事,所以卿等現在可慎思表態了,動不動徭役這根本難題。」
皇帝就此沉默。
春節後兩月來,皇帝再次在某件事上強硬,但確實言行如一,說的只是廣東新法。
這個態度,不好表明。這個態度,卻又不能不表明。
因為又上升到了忠不忠,「孝不孝」的高度。
所以群臣默契地演戲,順帶著借這件事斗個什麼勁?
斗走了某個人,坐到了他的位置,迴避這個根本問題的話一樣要走人。
肯定還稱不上榮休,大差不差會是一個新的毛澄。
皇帝很平靜。
怪不得他現在不急了,張孚敬在廣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但他一點都不著急下一步要讓張孚敬做什麼。
他首先要一個鐵桶一般,真正「君臣一心」的中樞。
這個立場問題如果沒有結果,恐怕會一直議下去,直到真正穩定。
不同意,就換一批。
有別的心思,就先殺一些。
也只殺這些,同時繼續對其他人很寬仁、很隨和、很坦誠。
在新法還沒正式動之前,在廣東甚至都只是清丈一下土地之前,去串聯造反?以什麼名義?
如果現在定了下來,後面開始動了,再出現造反的事,有過參策經歷的大臣就是最大懷疑目標!
到時也不用怕了,以國策會議上十八重臣之齊心協力,什麼樣的事情壓不下去?
嚴嵩終於明白了皇帝那些大婚啊、外戚啊、正德皇帝嗣子啊、新法啊什麼的,這些線上釣的都是什麼魚。
國策會議上的大魚。
他閒居鄉里很久,之前只呆在翰林院。他沒家族利益和鄉黨利益上的壓力,至少不大。
因此嚴嵩第一個義正言辭地說道:「臣認為陛下所言甚是,這根本難題,到了要動之時!」
王守仁沉默了一會,也開口道:「此乃良知,無從迴避,臣亦贊同。」
楊廷和看著他:……
崔元是勛戚,他知道陛下對勛戚已經有了新思路,因此看熱鬧不嫌事大:「臣亦認為不應迴避。」
孫交已經有了伯爵「退路」:「……臣以為確需為子孫計。」
其餘五閣臣及九卿,哪個不是多年為官、所代表的利益龐大無比?
可王瓊、王憲、楊潭、李鐩都明白了陛下力保他們的真正用意:「臣附議。」
現在不說話,數罪一起罰!
其餘人還在沉思。
這事已經沒得選了,如果不表態,要麼致仕,要麼找到閒職呆著不反對、配合將來的新法。
造反是很難的,看看現在這是個什麼樣的皇帝?他一定會很有耐心地布局釣魚。
先虛與委蛇?不存在的,肯定會各自安排任務,帶頭推行的那種。
「臣附議……」李充嗣終究不捨得一來就滾蛋。
「臣附議……」張子麟看到了禮部在將來的重要性,他在皇帝那也有「案底」。
六部尚書齊活了,只剩八人。
楊廷和想起已經去了廣東歷練「立功」的楊慎,想起拍屁股走人、把這個維護士紳利益的重任交給費宏之後,這個老狐狸會不會對曾經縱容寧王以致於他家祖墳被刨的自己動刀子。
他發自內心地眼中蓄起一些無可奈何的淚水:「臣……附議。」
管什麼心學啊就繼續留在朝廷?發現陛下懂得理學重要之後就該溜的。
楊慎入御書房、屯門戰事一起,怎麼就被一連串的事情和皇帝那番「誰都難」的「交心之言」哄得迷迷糊糊地留到了現在?
來不及了啊!
他最懂得上綱上線的,忘啦?!
楊廷和敢頂在前頭之後,終於一連串的表態出來了。
朱厚熜笑容滿面地點頭:「君臣一心,朕心甚慰。」
李充嗣最終確認:國策會議上的君臣一心,原來一直是這樣形成的。
張子麟說這話時,帶著怎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