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到底是誰的錯?(2/2)
張斐點點頭道:「你可有證據?」
薛博才道:「我的作坊都賣了,而且你可以問問京城紙商,咱以前跟他們也經常交易,咱得紙又好又便宜,買賣一直都不錯,可這才幾年,就就全沒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說到後面,他眼眶泛紅,語音漸漸變得哽咽。
這糧食、鹽商,還有得一說,他這紙商可真是無妄之災,他又沒法去盤剝百姓,但沒有辦法,所有商人的積極性都降低了,不太敢花錢,發運司就成為最大的買家,但發運司主要是兼顧京城需求,要的量總歸是有限的,那誰跟發運司關係好,誰就能夠做大。
他恨得是要命,很不服氣,我不是干不過對家,只因那廝送錢給發運司,結果三年光景,就逼得我連作坊都賣給對家,錢是小事,面子是大。
他可不是張斐給請來得,而是最早自己花錢上京城告狀的。
方才還咬牙切齒的趙頊,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困惑,問道:「朝廷不過是想節省支出而已,為何會變得這般複雜?」
劉肇很委婉地說道:「這可能是因為,百姓都畏懼官府,而發運司又負責供應京城,這茲事體大,導致無人敢忤逆發運司,這跟商人與商人之間的買賣不一樣。」
趙頊稍稍點頭。
在他們交談間,又上來一名商人。
「我姓楚名懷,乃是荊湖南路的一名糧商。」
在楚懷自我介紹後,張斐低頭瞧了眼文案,然後問道:「楚員外是狀告發運司,收刮荊湖南路錢幣,導致整個荊湖南路陷入錢荒,弄得百姓是苦不堪言。」
楚懷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問道:「你能說說,具體是怎麼回事嗎?」
楚懷道:「這事要從熙寧三年說起,熙寧三年、四年,咱們荊湖南路糧食欠收,於是發運司就讓百姓以錢代糧。然後又從其它地方,運送糧食來荊湖南路販賣,以求平衡當地糧價。」
張斐道:「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司馬光他們也都很困惑,這真的好事,莫不是耽誤了你這大糧商收刮百姓的機會?
楚懷卻道:「可不是什麼好事,楚某與官人算這一筆帳,朝廷先是收稅收走一批錢幣,然後販賣糧食來荊湖南路,這又收走一批錢幣。
但是等到熙寧五年、六年時,咱們荊湖南路糧食豐收,可發運司也不從咱們這裡買糧食,而是收走咱們荊湖南路的糧食,去潭州等地販賣,用賺來的錢,跑去淮南去買糧食,因為那裡離京城近,可節省不少運費。
咱們這南邊本就缺乏錢幣,這幾年下來,荊楚,福廣的錢幣都被朝廷給收走,然後用到江淮地區去了。」
張斐問道:「按照你的說法,這錢幣減少,貨物增多,那貨物一定會變得非常廉價吧!」
「可不是麼。」
楚懷道:「江淮的糧食賣到幾十文錢,可咱們荊湖南路的糧價,卻已經跌倒十文錢,因為只要江淮豐收,那發運司就肯定不會上咱這裡大量買入糧食,因為運費很貴。除非是附近地區有地方缺糧,他們就會低價買些,然後高價賣去那邊,結果發運司拿走更多的錢幣,咱們荊湖南路的錢幣是越來越少。」
張斐問道:「如此廉價的貨物,不會吸引商人去販賣嗎?」
楚懷哼道:「商人哪裡敢來,我不是說了麼,發運司經常從荊湖南路收走糧食,然後就賣去附近其它地區,這本來是商人幹的活,如今商人根本不知道發運司會將糧食賣去哪裡,無利可圖,還有很高的風險,他們根本不敢花錢,現在很多貨商也都跑西北去了。
而當地一些地主要改種桑樹,茶樹,給貨商賣去西北地區,但官府又不允許,我們種這麼多糧食,賣不出去,有什麼用。
這個均輸法就有問題,如果大家都豐收,那誰離京城更近,誰就占便宜。」
韓琦撫須道:「其實問題不在於發運司就近購買糧食,而是在於商人在變少。」
富弼點點頭,「可只要官府做買賣,這個問題就不好解決。」
呂公著喃喃自語道:「難怪西北地區的稅入是在成倍增加,原來均輸法也在推波助瀾。」
西北有對外貿易,有鹽鈔,有鹽池,有官府政策,有成熟的公檢法,還有馬家解庫鋪這個強大的民間金融機構,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而東南六路,原本是經濟最發達的地區,現在朝廷一家做大,商人不全都往西北跑,商人就是要賺錢啊。
張斐又照例問道:「你是否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楚懷道:「咱荊湖南路缺錢幣,已經是非常嚴重,官人就是隨便去荊湖南路找個人來問問都知道,商稅肯定也在減少。」
張斐點頭笑道:「我待會會去找人問清楚的。」
接下來就上來幾位商人,但說得也都相差無幾,簡單來說,就是發運司一家獨大,導致東南六路的商人積極性是大為減弱,市場也是一片混亂,大家手中的貨物都賣不出去,亦或者自己跟發運司衝突了,結果貨物只能賠本往外面賣。
還有就是一些腐敗問題,但這是近兩年才有的,原因就在於,商人減少,導致生產方面的商人都得指望發運司,那這裡面就必然產生腐敗。
等這些商人一一做供後,張斐便傳來第一個出席作證的官員,乃是三司鹽鐵判官何寧。
張斐問道:「何判官,根據我們所知,你從熙寧三年至熙寧六年,曾在兩浙路擔任轉運判官。」
何寧點點頭道:「正是。」
張斐道:「剛好那段期間,均輸法初在兩浙路施行。」
「是的。」
「那麼根據你所觀察,均輸法在兩浙路執行的如何?」
「執行的非常不錯。」何寧點點頭,道:「應該是為朝廷省得不少錢財,也確實減輕了許多百姓的負擔,但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這還得問發運司。」
張斐又問道:「可是轉運司掌控著稅收帳目。」
「是的。」何寧點點頭,又道:「但發運司是直屬朝廷的,不歸地方轉運司管,大部分錢也都是國庫直接撥給發運司的,只是期間朝廷有幾次下令,讓兩浙轉運司撥錢給發運司,作為糴本,但數目不是很大,所以我們轉運司不是很清楚他們發運司的情況。」
張斐道:「那從兩浙的稅入來看,這均輸法可有起到利好的效果。」
「呃。」
何寧遲疑了下,「其實方才那位余員外說得不錯,當地稅收確實是在年年降低,主要就是因為商稅降低不少。」
張斐問道:「為何商稅會減少。」
「就是因為來往商人減少了很多。」
何寧道:「尤其是絲商,許多商人去餘杭做買賣,主要是夠買當地的絲,但往往會額外再買一些貨物回去,一旦絲商減少,不僅僅是絲,還導致很多貨物賣的都比以前要少,商稅是必然會降低的。」
張斐問道:「你可有證據證明這一切?」
何寧道:「三司都有帳目的。」
張斐道:「你可以向朝廷匯報此事?」
「那倒是沒有。」何寧搖搖頭道。
張斐道:「你為何不匯報此事。」
何寧道:「首先,因為均輸法就是防止那些商人囤積居奇,這必然會導致商人變少,商稅減少也是必然的,如果發運司能夠錢省回去,那就不算是虧,據我所知,朝廷應該沒有虧。
其次,商稅主要減少是在於過稅,而過稅主要算在地方財政上面,是不會影響到我們轉運司的稅入。
最後,均輸法並沒有過多影響到普通百姓的生計,主要還是影響那些商人,所以,我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雖然北宋商業發達,商稅甚至超過農稅,但基本盤還是在農業方面,因為大部分人口都在農業,就古代而言,考核成績,往往是地方安定,不是收入要增多多少,不減少就有功。
均輸法對於農夫影響到,其實是比較小的,到底很多農夫不參與商業,主要是影響到商人、市民。
這就是為什麼均輸法出來的時候,反對的人,是比較少的,聲音也比較小,就蘇軾跳得歡,司馬光都沒說什麼。不像青苗法出來後,那就是鋪天蓋地的批評聲,因為青苗法是直奔農業去的,一旦出事就是大問題。
均輸法只是針對商人這個小群體,是鬧不起來的。
張斐問道:「所以何判官認為發運司這麼做,打擊了那些囤積居奇的商人,而且有益於百姓和國家,並沒有任何不妥的。」
何寧思索一會兒,道:「最好.最好還是做到兩全其美,到底發運司的主要職責,只是供應京城所需,是無法取代商人的。
而且,也不太穩定,今年發運司是來餘杭買絲,明年可能就去揚州購買,如果餘杭又沒有商人來,那餘杭的絲可能就賣不出去,這不但影響商人,也會影響到許多百姓的,到底許多桑農也經常拿著絲來市集上換糧食,可大富商的絲尚且賣不出去,他們的就更加賣不出去了。」
張斐又問道:「為何均輸法會使得商人不再來餘杭做買賣?」
何寧道:「原因有三,其實方才商人都說過了,其一,無人敢跟官府去爭,官府要多少貨物,必須先滿足官府,商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其二,商人主要也就是賺百姓和官府的錢,但如今官府直接與百信交易,商人也就無利可圖,自然也就不會來了。
其三,商人越少,貨物不變,只能都寄望於官府來買,如果官府不買,可能就賺不到錢,商人也就不敢生產太多貨物,久而久之,這商業活動變得越來越少。」
張斐問道:「那依何判官只見,這又該如何權衡?」
「我不知道。」
何寧想都沒有想,就直接搖頭,我要知道,我早就跑去跟王安石說了,這已經超出他的知識儲備。
「非常感謝何判官能夠出席作證。」
「應該的。」
何寧點點頭,然後拔腿開溜。
如果沒有明確的理念矛盾,坐在這上面,可很是煎熬,因為怎麼說都會得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