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政矛與法盾(1/2)
這場看似山雨欲來的風波,最終卻以「三十萬貫」作為一個終結。
這就是最終的結果。
而在此次風波初始時,從未有人想過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因為看似什麼問題都已經放到檯面上,但似乎什麼問題都未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
整場會議,無人提及東流、北流,程昉也未得到起訴,等等。
但這卻可以說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為一旦起訴程昉,且如果判定有罪,這不單單是打擊趙頊的權威,同時還會動搖新政的根基。
而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這不太現實,原因就在於趙頊並未打算放棄新政,而且新政執行的也很不錯。
可如果判定程昉無罪,那又會嚴重損害公檢法利益。
如今這個結果剛好避開這兩個極端。
而原因就在於引入聽證會這個制度。
聽證會只是引入審判程序,來針對制度、立法進行的辯論,重點討論是制度,是律法,個人違法與否只在其次。
故此,最終引導出來的結果,才會是制度和法律不夠完善。
而庭審是根據現有的制度和法律,針對個人是否違法,進行審判,不在於律法和制度是否完善。
許多人就困惑在這一點中。
導致會議結束之後,他們都是彷徨的走出垂拱殿。
這到底開了個什麼東東?
好像是什麼都決定了,又好像是什麼都沒有決定。
蔣之奇悄悄來到文彥博身旁,抱怨道:「文公,內臣如此胡作非為,竟不得懲罰,身為御史,蔣某是實感汗顏啊!」
他只是借宦官這個特殊群體,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其實在這場會議之前,他們御史不認為一定輸,此事絕對值得一辯,但由於宰相們的沉默,導致他們也是有心無力啊!
而且他也看出來,方才王安石和司馬光是在打配合,你拿一部分走,我拿一部分走。
雙方是在分蛋糕,而沒有在搶蛋糕。
司馬光沒有反對王安石,王安石也沒有反對司馬光,雙方都是借著彼此的建議,然後提出自己的建議。
這在御史看來,是真的很無恥。
等於是將他們御史台和諫院給出賣了。
文彥博風輕雲淡道:「區區內臣值三十萬貫嗎?」
趙頊拿三十萬貫出來,其實就是變相認錯,拿錢堵住大臣們的嘴。
因為他不能跟宋仁宗一樣,直接下罪己詔,那樣的話,可能會全盤皆輸,況且現在的情況,也沒有到那地步。
所以,這時候拿出這麼一大筆錢,其實是誠意十足。
蔣之奇不依不饒道:「此事豈能用金錢來衡量?」
面對他的糾纏,文彥博有些不耐煩,沉眉道:「這朝野上下,就你蔣之奇是鐵骨錚錚,我們都是阿諛奉承的小人。」
蔣之奇忙道:「下官絕無此意。」
文彥博道:「那你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為何就你特立獨行。告辭。」
蔣之奇訕訕點頭,心裡卻仍不服氣,暗罵,你們不是阿諛奉承的小人,只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罷了。
方才不單單是保守派沒有站出來反對,革新派也沒有站出來反對,原因很簡單,就是韓琦坐在那裡虎視眈眈。
北流計劃是不符合兩派的利益,如果兩派就這個問題,相互攻伐,將東流貶得一文不值,那皇帝就改選北流,這是一個足夠啟用韓琦的理由。
而當初在神宗即位時,無論是革新派,還是保守派,都在彈劾韓琦專權跋扈,霸占相位十餘年,君弱臣強,逼著韓琦離開朝廷,他們才慢慢上位的。
經過這幾年,趙頊已經掌握大權,他可以再啟用韓琦的。
韓琦要回來,無論他的主張是什麼,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如今這結果,雖然王安石並沒有栽在這上面,而且還改變套路,繼續抓住這部分權力,但是保守派也能夠完善制度,擬定律法,限制這種權力。
矛和盾都得到強化。
是各得其所。
大家都能接受。
你們御史、諫官要鬧,咱也不能攔著,畢竟你們也有自己的算盤,但咱們可不會聞雞起舞。
韓府。
「父親大人,官家在會議上並未決定是否改變東流計劃。」
韓忠彥攙扶著韓琦,慢慢來到廳內。
但見十分寬敞的廳堂裡面,站在二十餘名女婢、僕人恭候著,或端著熱水,或端著糕點,在當朝宰相中,韓家應該是最有錢的。
韓琦一揮手,全部使退,坐了下來,瞧了眼兒子,笑呵呵道:「你是想問,為何老夫未有提及此事?」
韓忠彥點點頭。
韓琦道:「老夫若是提及此事,那就犯了跟王介甫一樣的錯誤,水患之事,是無法預測的,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倘若老夫今日建議官家北流,一旦北流出事,那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禍,都是老夫的錯。」
這話得兩說,他如果年輕十歲,那就不是這麼個玩法,他肯定會想辦法借北流重返朝堂,但如今他垂垂老矣,這麼做,也只會給後人留禍啊!
韓忠彥又問道:「那到底官家是想改道北流,還是繼續維持東流?」
對於這一點,很多大臣都感到好奇。
韓琦道:「老夫若是沒有猜錯的話,官家可能也沒有拿定主意,只是看目前情形不對,擔心這麼下去,一旦回河失敗,就再無迴旋的餘地,並且還會影響到新政,故此才有這場聽證會,改施仁政,避免滿盤皆輸,只是.!」
韓忠彥問道:「只是什麼?」
韓琦撫須道:「只是那王介甫不會就此罷休,因為他的改革思想,就是要憑空創造出財富,如果不大興水利的話,那就無法實現他的改革目的,可能就真如君實所言,他只是在為國斂財,興修水利是王安石所不能放棄的。以老夫對他的了解,他應該還是會想方設法,去維護東流。」
韓忠彥道:「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那也不是。」
韓琦擺擺手道:「既然官家不想勞民傷財,他就不能再大規模徵發勞役,同時,富彥國他們也一定會趕緊完善制度,從而利用公檢法去制止王介甫大興水利。
他們兩邊,肯定還會再進行一番博弈。
還有,若實事求是的去治水,在你無法清除下游淤泥,縱使你不願意,河水也不會如你所願的,到底回河就沒有成功過。那些真正懂得治水的人才,應該會告訴王介甫這一點的。」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不過老夫能做到,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失落,公檢法的出現,改變了很多事情,令朝堂變得更加生機勃勃。
這本是一場富有激情的競賽,但可惜他已是風燭殘年。
他這一生擊敗了所有的對手,卻避免不了輸給時間的結果。
未來永遠是屬於年輕人的。
回到制置二府條例司,連一杯茶水都沒有喝,王安石便是感慨道:「當初是真不應該用宦官去治水,這宦官必然會牽連到官家,以至於我們也受困於此。」
呂惠卿聽罷,頭都是大的,心道,問題就不在於宦官,而是這水患抑制不住。
王安石突然看向呂惠卿,道:「程昉暫時是不會離開水利司的,但官家肯定也會剝奪他的權力,我打算尋得一個通曉水利的官員前去建設水利學府,順便接管河北河防,可惜沈存中被派去青州推行事業法,你看該舉薦誰去比較合適?」
趙頊拿出三十萬貫,就代表他不會認這個錯,程昉自然也不會馬上下去,這得等風波過去,再找個理由將他調走。
呂惠卿小心翼翼地勸說道:「恩師,學生還是建議,將此權交還給各地方官府,讓他們各自管好自己管轄的河道,到底河防大臣的權力太過集中,責任也大,但此事又得乞天眷顧,實在是不利於掌控。」
王安石哼道:「照你這般說法,咱們什麼都不做,那豈不是更加輕鬆,興修水利,那是以萬人之力,除十萬人之害,是必須為之。而如司馬老兒之流,雖有才華,但目光短淺,非大丈夫也。我王安石可不懼天地。」
呂惠卿苦口婆心道:「可是恩師,興修水利,到底是需要動用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官家這般安排,顯然是打算休養生息,咱們縱使有心,但也無力啊!」
他是計算政治成本,目前這階段的黃河,太難治理,付出和回報,是完全不對等。
不是不管,而是不能這麼去管。
太可怕了!
王安石點點頭道:「官家的想法,我也看出來了,而那程昉之過,是在於其能力不足,又過度去追求抑制水患,好大喜功,而忽略以水利惠民,自是得不到百姓的讚賞。
我這番打算調整計劃,先以興水利惠民,贏得民心,然後藉此再去修建河道,以求改善水患。」
兀自是信心滿滿。
呂惠卿道:「可是興水利惠民,也是需要錢的。」
王安石道:「待新政和稅務司去到河北,這財政自會得到改善。再者說,官家不是還撥了三十萬貫嗎?」
呂惠卿趕忙道:「那錢不是用來補償和救濟百姓嗎?」
王安石道:「賠償的錢,咱不能少,但救濟的話也是分很多種,純粹送糧食,去救濟百姓,那非長久之計,我們可以工代賑,花錢雇百姓引黃灌淤,讓那不毛之地變成為良田,或留給官府,或分給那些無所依靠的百姓,如此一來,既可清除黃河淤泥,又能夠利於百姓,是一舉兩得。」
這引黃灌淤是北宋一項非常重要的水利措施,道理很簡單,就是因為黃河裡面的泥沙是來自黃土高坡,裡面蘊含著大量的有機物,是可以將貧瘠之地,改善為良田。
而很早之前,古人就發現這一點,但由於技術不夠,只能任由河水漫遊,生成天然的沃土,而如今北宋已經掌握非常嫻熟得技術,可以動用工程,針對某一地區進行淤灌,人為的製造大面積良田,同時減輕黃河裡面的淤泥。
這也是宋神宗和王安石極力推薦的,程昉在這方面其實也是有很大用功績,只不過相比起他耗費的人力、物力,這些就不夠看,王安石就是要吸取這一點教訓。
呂惠卿見王安石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繼續幹下去,思索片刻後,道:「若說到淤灌,侯叔獻自然是最佳人選,他當初治理汴水,就灌溉出兩萬頃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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