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政矛與法盾(2/2)
呂惠卿見王安石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繼續幹下去,思索片刻後,道:「若說到淤灌,侯叔獻自然是最佳人選,他當初治理汴水,就灌溉出兩萬頃淤田。」
王安石眼中一亮,點頭道:「不錯,侯叔獻的確是最佳人選,當初治理汴水時,如呂誨、劉述等人,還誣告其破壞京城風水,最終侯叔獻利用豐富的治水經驗,令那些人顏面盡失,而且還得到官家的獎賞。如今我們啟用他來建設水利學府,也足以證明,我們並沒有放棄興修水利的計劃,同時以技術為重。」
呂惠卿問道:「恩師,那你是打算繼續維護東流,還是要改選北流?」
王安石稍稍皺眉,思索片刻後,才道:「如今已經開浚二股河,要是再回北流的話,那豈不是告訴百姓,朝廷在浪費人力物力,此事不可輕易改變。」
呂惠卿擔憂道:「但此事可得慎重,到底韓相公和巡河卒的話,官家可都聽著的,如果我們不做改善,真出問題,我們是難辭其咎啊!」
王安石搖搖頭道:「他們說得也不一定是對的,而且非常片面,要論治水,我不比歐陽相公和韓相公差。我也親自去視察過,那北流到底是新河道,不確定性太大,而且還需要放棄無數良田,為新河道讓路,萬一北流發生水患,到時我們將會承擔更大的責任。
而河北可是預防契丹的關鍵地區,目前我們正在全力拓邊西北,河北是不容有失,財政更是至關重要。這一回我們多派幾個經驗豐富的水利官,全面勘察河防工事,看看如何預防水患,至於說東流,還是北流,咱們先不論及,一切都以事實為準,若能維持東流,自然還是維持東流的好。」
張斐只是創造出一個悄悄改道的機會,但是就事論事,能不改,自然還是不改的好。
東流計劃,之所以一直有市場,無論失敗多少回,肯定是有它的原因。一來,可以御遼,二來,不會破壞安定。
因為新河道一定會占據很多良田,而那些良田本就是百姓的,這百姓心裡能爽嗎?肯定會鬧事的,走故道的話,那就不會有這問題。
此番結果,對於公檢法而言,可謂是大獲成功,但此時檢察院是完全沒有喜悅的氛圍,而是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可算是結束了。」
齊濟長鬆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每回查案,真是如同渡劫一般啊!」
張斐呵呵笑道:「齊督察是否還有一句忘了說了。」
齊濟錯愕地道:「什麼話?」
張斐呵呵笑道:「就是自從我來了以後。」
齊濟一愣,旋即呵呵笑幾聲,又覺不妥,擺擺手道:「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本來就是,咱們檢察院得就事論事。」
張斐笑呵呵道。
他其實很能體會他們的想法,因為在這個封建社會,推行公檢法,本就是一件非常難得事,抱怨是不會停止的。
齊濟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因為這就是事實啊!
張斐又道:「雖這是我造成的,但我也沒有辦法,去解決這個問題,我唯一能夠告訴你們的,就是堅守正義和法律,我們不至於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最多也就是讓我們滾。如果我們因畏懼,而去選擇徇私枉法,濫用職權,那絕對就是死路一條。」
「張檢控言之有理,只要我們問心無愧,依法辦事,大不了也就是被貶出朝堂。」
王鞏點點頭,又道:「雖然是有些艱難,但若是能夠成功,我們自也會得到高官厚祿,這其實也是很公平的,多少人想入仕,一展抱負,還無門可入。」
齊濟稍稍點頭,「這倒也是,如今朝廷又決定在河北推行公檢法,到時說不定還會讓咱們去州府當檢察長。」
張斐笑道:「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會,目前咱們檢察院是無人可用啊!」
正當這時,一個檢察員來到屋內,「張檢控,富相公和司馬學士來了。」
齊濟道:「不會又出什麼事了吧?」
張斐笑道:「善後。」
也不怪富弼、司馬光這麼著急趕來找張斐,因為他們也知道,王安石是肯定不會停止興修水利,這得趕緊完善相關制度和法律,避免再發生此類事。
「真不知道你小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多鬼點子,區區一個聽證會,便令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徒勞而返。」
見到張斐,司馬光便是呵呵笑道。
此事的起因,可不是程昉,也不是程頤,而是朝中有些人想挑撥皇帝對公檢法的信任,從這一點來看,公檢法是大獲全勝啊!
張斐是受寵若驚道:「我還以為司馬學士又會責怪我,莫不是因為富公在?」
富弼撫須微微一笑。
司馬光當即雙目一瞪,「你在瞎說甚麼,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要保全公檢法,只是當時事情已經鬧到那地步,當然是最好能夠將程昉治罪,他在河北胡作非為,令多少百姓無家可歸,難道不應該受到懲罰嗎?」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不過這個結果,我倒也能夠接受。」
最初他主要是保程頤,又怕這會影響到公檢法,原因就是程昉是皇帝的人。而如今程頤無恙,且也促使皇帝賠錢,以及打擊程昉囂張的氣焰,那他當然是相當滿意。
富弼突然開口道:「但其實很多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關於如何立法,完善制度,才是當務之急啊!我們想來聽聽你的建議。」
聽證會的目的就是檢驗制度和立法,張斐肯定是早有準備,有個現成的參考,富弼也難得去動腦筋。
張斐神情一變,嚴肅道:「關於如何立法,依我之見,其實最為重要的一點,無論立法會頒布希麼條例,必須保證能夠做到有效執法。」
富弼直點頭道:「難就難在這裡,你對此有何想法?」
張斐道:「答案就是免役法。」
司馬光立刻問道:「此話怎講?」
語音透著三分怒氣,咱說咱得,你扯他幹嘛。
張斐耐心地解釋道:「因為只要朝廷保留徭役制度,那無論怎麼去規定,司法都是很難介入的,如果官府雇我來訴訟,不管對方怎麼起訴,我都是有贏的把握。
道理很簡單,既然有免費得,那就絕對不會花錢,他們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避開制度和律法的約束,去徵召徭役,而世上也沒有完美的法律,一定是有漏洞的。唯有將徭役折算成稅,需要人力的時候,再花錢去雇,帳目上清清楚楚,司法才能夠更好的介入。」
司馬光就問道:「如果特殊情況,比如說戰爭和天災。」
張斐道:「也應該付錢,只不過可以事後再給,就事論事,治理水患和抵禦敵人,國家都是要承擔主要責任的,百姓出人,國家出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司馬光又問道:「要是朝廷沒錢怎麼辦?」
張斐笑道:「朝廷不可能沒錢的,只是看用在哪裡而已,如何用在官員吃吃喝喝,用在鋪張浪費上,那就應該去享受水患,這不是一個藉口。」
富弼聽得呵呵一笑。
司馬光點點頭道:「這倒也是啊!」
他們兩個是極度反對鋪張浪費。
張斐又道:「當然,這是行政方面的問題,也不歸我們司法管,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是想藉此說明一點,沒錢可不是司法的錯,司法就應該這麼做。
如果不狠一點,永遠都是沒錢,永遠都在用免費的,這勞役的問題,是永遠解決不了。
從司法的角度來看,寧可在河北地區增添免役稅,也比免費徵召勞役要強。原因在於免役法會令關係變得非常簡單,無論怎麼變,都是僱傭關係,若有糾紛,司法就能夠做出準確的判斷。」
富弼點點頭,又問道:「那關於徵用民屋民田方面,又該如何立法?」
張斐道:「這其實也是屬於行政問題,就法制之法而言,是不可能存在這方面的律法條例,因為法律強調的是公平公正。
只能是行政規定,在哪些情況,官府可以強征百姓的民田和民屋,而司法只是確保,國家和百姓的利益不會受到傷害。」
司馬光疑惑道:「如此說來,這都是屬於行政問題?」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需要完善的是行政制度,但一旦制度完善,司法要介入,需要面臨的問題,就是僱傭關係和債務關係。」
說到這裡,張斐又向富弼,道:「富公,立法會應該加快通過我在河中府的契約原則和一些商業法案,如此一來,朝廷的賠償和僱傭,都將有法可依。」
富弼點點頭,道:「關於你在河中府的判例,其實立法會都已經經過討論,目前正在草擬成文條例,最遲也能夠在夏季頒布,我再去看看,能否早點頒布。」
說罷,他又道:「不過根據韓相的說法,河北一些地區的局勢已經是非常嚴峻,民怨沸騰,賊寇與日俱增,得趕緊派人去河北建設公檢法,安撫百姓。」
司馬光嘆道:「說是容易,但.但無人可用,我之前安排的人,全都去了京東東路。」
富弼道:「程頤不是你安排得嗎?」
司馬光道:「也就一個,而且程頤還未在公檢法幹過,都不一定能夠勝任。」
張斐突然道:「關於這一點,我完全支持司馬學士,人選問題,一定要遵從寧缺毋濫,道德品行不過關的,一律不能要。」
富弼驚訝道:「你在乎道德?」
「呃!」
張斐不由得滿臉尷尬。
司馬光立刻道:「富公有所不知,你這小子的嘴,就如同那王介甫的臉,都不乾淨,但道德品行還是沒有問題的。」
張斐差點吐出來,道:「司馬學士,如果你這是投桃報李的話,我謝謝了,下回別投了。」
富弼呵呵一笑,又問道:「那現在怎麼辦,總得派人去,否則的話,可能會發生民變。」
張斐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左思右想,「目前河北比較亂的地方,就是大名府、澶州等地,我們不如先派人進入這些地方推行公檢法,其餘的地方,再慢慢推行。」
張斐點頭道:「這樣也很好。」
「好什麼好,這只是無奈為之。」司馬光感慨道:「就拿此案來說,要是沒有你的聽證會,這結果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之前通姦一案,齊庭長也有些無所適從,其實我們公檢法比制置二府條例司更容易犯錯。」
富弼稍稍點頭,突然能夠理解司馬光的擔憂。
要是沒有張斐,公檢法可能早就失敗。
張斐又輕鬆地安慰道:「只要他們自己不徇私枉法,出現錯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京城的公檢法是能夠為他兜底的。這也是我為何支持司馬學士嚴格挑選人才。」
司馬光是如獲知己,關於人事安排,這普天之下,只有張斐給予他支持,文彥博、呂公著都嫌他矯情,直點頭道:「這你放心,我選得人,一定是不會出錯的。」
富弼眼中卻閃爍一絲疑惑,心道,他若真在意這一點,那當初我建議不要用蔡京,他為何又不聽我的,而且他還幫助曹衙內他們在公檢法立足,由此可見,他是更注重能力、關係,而並不是很在意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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