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軟著陸(上)(2/2)
王安石聽得滿面困惑,既握有權力,又不擔責任,有這種好事,問道:「你在說什麼?」
「王學士請坐。」
張斐伸手示意道。
王安石這才坐下。
張斐道:「王學士急於來此,主要是為了後面那幾個巡河卒的幾個供詞,因為他們的供詞,全部不利於東流計劃。」
王安石沒有做聲,顯然是默認了。
之前關乎程昉的供詞,他倒不是非常在意,因為那些話,御史也經常說,而且張斐到底明確指明,沒有成文法規,可以認定程昉有罪。
張斐道:「但我對天發誓,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做出怎樣的供詞,我只是讓人去從相關工事中,找來幾個經驗最為豐富的吏卒,如果他們的供詞都對東流計劃有利,那王學士還會找我嗎?」
王安石道:「關鍵是他們的供詞,對東流計劃非常不利。」
「但這不是關鍵。」張斐道。
王安石錯愕道:「這不是關鍵?」
張斐道:「關鍵是他們這幾個人,是用自己的技術,自己的經驗來做供,難道這不就是王學士所追求的嗎?
民不加賦而國用饒,提升農田水利技術,來創造更多的財富。相比起來,程都監的治理是一塌糊塗,他只是依靠人海戰術,換我上我也行,這是無法給官家足夠的驚喜。
如果幾個人,且在不傷及民生的情況下,就能夠將堤壩修好,如此才叫做驚喜。」
王安石震驚道:「這如何可能?」
張斐道:「難道王學士是在質疑自己嗎?」
「.!」
王安石頓時無比尷尬。
張斐又接著說道:「這場聽證會,表面上看,北流是最大的獲益者,但其實王學士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那幾個吏卒當真懂東流和北流之爭嗎?他們並不懂,他只是憑藉自己的經驗,給出自己的判斷,這是無法說明東流計劃就是失敗的。
但是這可以說明一點,河防工事技術才是構成一切的關鍵。
王學士應該趕緊寫一篇文章,極力推崇這幾個吏卒,將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與技術革新捆綁在一起。
無論是東流,還是北流,都用技術和經驗來說話,這麼一來,王學士將跳脫現在困境,可以站在一個更高更安全的位置,去推動河防工事。
這將會得到非常多人的支持,而且對方無人可以反駁,適才文公為什麼不願做供,很簡單,就因為他反駁不了那幾個吏卒,他對河北水勢的流向,肯定不如都那東二叔,一旦他進行反駁,那很容易就會暴露出自己是在紙上談兵。
不過文公非常聰明,他未有做出任何爭論。
同理而言,一旦王學士掌握所有的技術和人才,就會讓反對派變成跳樑小丑。
王學士可以在飽受水患的大名府,建造一座水利學府,吸引天下英才,做到對技術的絕對掌握,從而達到民不加賦而國用饒,同時確保新政將永世長存。
因為技術永遠都是正確的,反對派不可能因為王學士用更優良的鐵耙,他們就選擇用落後石棍。
將技術成為新政的推動力,新政將會立於不敗之地。」
王安石沉默良久,臉上的怒氣已經漸漸消失,道:「但是東流計劃肩負著御遼重擔。」
張斐道:「我在河中府時,曾與當地一位通曉水利的官員草草談論過幾句有關水利方面的問題。
他說黃河之中的泥沙,在於上遊河道的破壞,導致大量得泥沙順河流而下。而事實已經證明黃河水患泛濫,就是在於下游淤泥過高,那麼想要徹底根治,就必須要治理好上游,可上游在誰手裡?」
王安石一怔,「西夏。」
張斐點點頭道:「我說這個故事,就是證明,有關東流御遼,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理論支撐,遠沒有『若治水患,須滅西夏』更為令人信服,因為治理好上游,水裡面的河沙一定會減少。
這才叫做理由。
而東流御遼就只是一個笑話。河水東流,就保證遼國不能南下嗎?其實史書已經證明,真正能夠防禦遼國的是完整燕雲十六州,而不是那段極其不穩定的河道,如果那邊河道泛濫,水往咱們這邊流,那遼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過來啊!
所謂的東流御遼,那只是出於對遼軍的恐懼,給自己增添一點心理安慰。我是最害怕戰爭的人,但東流並不給我哪怕一絲的安全感。」
王安石緊鎖眉頭,突然抬起頭來,呵呵道:「你這麼做,是想讓自己置身事外,平息這場風波,兩邊都不得罪。」
張斐直接笑了,「所以王學士認為自己現在沒有被我得罪?」
王安石神情一滯,稍顯困惑。
張斐苦笑道:「實際上我現在是兩邊都得罪了,唯一支持我的是一個已經鐵了心要致仕的上一任宰相。
王學士應該非常清楚,司馬學士他們也都贊成東流,只是他們認為該緩慢執行,他們可能比王學士更加看重東流計劃對御遼的作用。
區別在於,他們現在本就是置身事外,是毫無風險的攻擊王學士,公檢法根本就不可能定程頤的罪。
而且根據司馬學士他們的計劃,他們是不會出錯的,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會做,若遇洪災,則認為官家未施有仁政。
到時我們所能看到得就是他們減輕賦稅,減免徭役,為百姓著想,他們本就是立於不敗之地的,所以王學士認為,我這到底是在幫誰?」
王安石被這一番話給懟得無比尷尬,思索良久後,他站起身來道:「我先回去了。」
他現在需要冷靜一下,這裡面的利益太過複雜,張斐這張嘴又真是太能說了。
「我送王學士。」
剛剛送走王安石,一直在旁偷聽的許芷倩,便走了出來,略顯疲憊地說道:「你就不能事先跟王學士商量好麼,每回都氣得王學士吹鬍子瞪眼,要不你口才了得,早就翻臉了。」
張斐笑道:「既然每回我都這麼幹,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什麼道理?」
「就是事先跟他商量這種事,是說不通的。」張斐笑道:「只有將他逼到這份上,他才會思考如何改變,而這時候再提出改變之策,他才可能接受。」
許芷倩點點頭,又問道:「司馬學士也一樣?」
張斐點點頭。
許芷倩又問道:「待會司馬學士也會來嗎?」
張斐搖搖頭道:「不會!司馬學士向來就比較重視規矩,在檢察院未有做出決定之前,他是不會來見我的,以免貽人口實。
而王學士要更崇尚法家之法,用權力去修改結果,在他看來,這只是正常操作。」
張斐料想的一點沒錯,司馬光是不可能來找張斐商量的,此時正與富弼、文彥博、呂公著、劉述,商量對策。
這個結果確實超出他們的預測,他們是希望針對程昉,針對整個河北河防工事,可不曾想,程昉沒有整到,反而讓北流得到一絲希望。
但這又不是他們所願。
張斐顯然是罪魁禍首,劉述對此相當不滿,他認為完全張三憑藉自己對律法的造詣,在暗中幫程昉脫罪。
「也不能怪張三。」
司馬光嘆道:「到底程昉乃是官家的人,這對於公檢法而言,其實是非常棘手,他選擇讓巡河卒來結束這場聽證會,肯定還是想平息這場風波。」
劉述道:「程昉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之事,公檢法若是不能約束他,這誰還會信任公檢法?」
「此言差矣。」
富弼道:「張三並非是在包庇程昉,而是在解決問題。為什麼公檢法無法懲治程昉,其實張三已經說得非常明確,在於制度的不完善,唯有完善這方面的制度,才能夠真正去約束。
如若不然,即便今日公檢法懲治程昉,官家也可以換個人上去,這是毫無意義的。整場聽證會,就是找出朝廷制度的弊病所在。」
司馬光點點頭道:「富公言之有理,其實此案也是一個很好的藥引,因為程昉個人並沒有貪贓枉法,只是為求立功,而不顧百姓,這當然是不對的,但以往這種情況,只能是以成敗來論,如果最終成功,即便有許多百姓因此犧牲,即便你我認為不對,朝廷也不會在意的。
如果我們能夠完善這制度,就能夠在過程中保護百姓的利益,此才是長久之計。」
文彥博突然道:「這裡面的玄機,老夫也看出來了,但老夫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最後他要讓老夫上去丟人現眼,是當老夫好欺負麼?」
「???」
這事還沒過去啊!司馬光訕訕道:「可能是因為我與富公都上去過了。」
文彥博指著呂公著道:「晦叔沒有上去過。」
呂公著無辜躺槍,忙道:「可能是張三認為我不夠聰明,怕真的在上面爭論起來,到底文公你老成持重,沉得住氣。」
「我呸!」
「.!」
王府。
「學生倒是非常贊成張三的說法。」
「什麼?」
王安石驚訝地看著呂惠卿。
呂惠卿道:「以前學生就曾說過,治理水患,本就是吃力不好之事,越往後我們越顯得力不從心,從而輸掉全局。」
王安石道:「正是因為朝中大多數人都如你一般想,害怕承擔責任,才導致這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呂惠卿耐心地說道:「所以學生當初也沒有制止恩師,但是如今張三的計劃,可以讓我們卸下這負擔,借用事業法、農田水利法,更輕鬆、有效的治理河道,恩師為何要糾結。」
他的理念雖然王安石非常像似,也是有抱負的,但他更加精於算計,之前他是沒得選,因為東流計劃跟新政是綁定的,他們必須要保程昉,絕不容有失,但不代表他就支持這個計劃,他一直認為這回極大增加新政的負擔。
如果張斐能夠讓他們平安著陸,他當然是願意捨棄這個計劃,從政治成本考量,這就是一筆非常糟糕的買賣。
將自己裸露在平地之上,任由對方攻擊。
王安石略顯尷尬,問道:「你認為可以卸下嗎?」
呂惠卿點點頭道:「學生以為完全可以,僅憑那幾個巡河卒之言,就改變朝廷這麼大計劃,這是不可能的。
同時,根據聽證會的過程來看,是很難將程昉治罪的,只要這個時候,我們宣傳通過人才和技術來解決河道問題,然後再藉機改善一些政策。
是完全有可能繼續將治理河道的權力握在我們手裡,但同時也不需要負擔太重責任,至少不會因為水患,而影響到整個新政的實施。
關鍵,這也能減輕官家肩上的重擔,到底程昉是一個官宦啊!」
王安石雙眉一挺,糾結片刻,「你先去與張三商量一下,看如何寫這篇文章,不管怎樣,多留一手,對我們更加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