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聽證會(五)(2/2)
王鞏雖有不解,但這裡可是他們翁婿說得算,沒有辦法,他只能站起身來,宣布暫時休會,下午再審。
這頓時就引起一陣譁然,人人臉上都充斥著不滿,你丫是沒吃過飯嗎?
這種關鍵時刻,王安石都已經快站起身來,你來個休會,你小心生兒子沒小雞雞啊!
呂惠卿便道:「如今時辰尚早,為何急於休會。」
張斐道:「但我們覺得有些累,也有些餓,得去休息一下,下午還能繼續。」
「?」
這個理由可真是-——欠扁。
如果可以的話,不少官員恨不得上去,直接將這對翁婿踢走,自己來主持。
來這麼一出,可真是要了親命啊!
但檢察院方面完全不在乎他們的看法,紛紛起身收拾文案來。
我的會議我做主。
不過曹太后對此有些異議,頗為不滿道:「這張三年紀輕輕,怎麼還不如幾個老人,這一會兒功夫就累了。」
她都沒累,你就累了,你好意思嗎。
趙頊也有些不爽,「大娘娘放心,待會孫兒就去教訓他一番。」
他也是這麼做的,將曹太后送到廂房裡面休息後,他便立刻命人,悄悄將張斐給叫來。
「為何你要突然休會,可別告訴朕,你是真的感覺累了。」
見到張斐,趙頊就很是不解地問道。
因為這場聽證會,就是要解決這個爭端問題,不解決這個爭端,趙頊下不了台,如今人家韓琦已經將坡都給鑿好了,但朕都還沒有下去,你突然來個暫停,恐生變數啊!
張斐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這是因為其實東、北二流之爭,亦非此案的關鍵所在,公平起見,我們檢察院不能過於引導這個話題,否則的話,他們定能看出,這場聽證會是另有目的。」
趙頊立刻道:「但這就是朕的目的。」
「我知道。」
張斐點點頭,「陛下無須為此焦慮,依照我對王學士的理解,他一定不會就此打住的,下午他一定會申請出席,然後強調北流之害,以此來反駁韓相公
如此一來,就不會影響到檢察院在這場聽證會的公正性,因為這是他們要強行議論此題,而我便可借題發揮。」
「原來如此。」
趙頊稍稍點頭,突然呵呵笑得幾聲,坐回到椅子上,道:「你可真是將他們給摸透了。」
張斐搖搖頭道:「並非是我,而是韓相公,他方才急於離開,就是因為他希望留下了一個讓王學士不得不出面辯訴的理由。」
趙頊點點頭,又是感慨道:「其實關於此番爭論,朕早已經聽得耳朵生繭,每每入寢之時,耳邊總是迴蕩著這些爭論,時刻在煎熬著朕。」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向張斐,「但奇怪的是,他們此番在聽證會上的言論,卻令朕耳目一新,好似聽過,又好似從未聽到過,這真是怪哉。你可知其中道理?」
「規則。」
張斐想都沒有想,就回答道。
「規則?」
趙頊錯愕道。
張斐點點頭道:「他們在朝中的庭辯,幾乎是沒有規則的,反正就是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針鋒相對,而且只有陛下可以鎮得住他們。
而在聽證會上面不一樣,聽證會上是有主持者,是有規則,是有發問環節,他們只是其中的參與者,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證人出現,如果不謹慎回答,隨時可能會被人識破,而所面對的也不是對方,而是會議的主持者,出口言論,自有所不同。
此外,陛下目前是置身事外,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然感覺有很大的差別。」
趙頊若有所思道:「不錯,或許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方才聆聽時,朕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亦是受益良多啊!可惜,被你給打斷了。」
張斐拱手道:「未有讓陛下盡興,張三實在是罪無可赦。」
趙頊聽得是呵呵直笑。
「恩師,韓相公方才之言,似乎若有所指,這不得不防啊!」
呂惠卿是憂心忡忡道。
王安石點點頭,道:「最初我就是在韓公門下擔任幕僚,其智術、手段,心胸,皆勝於那司馬君實,我自不會大意,下午我會申請出席,駁回其言論。」
呂惠卿道:「韓相公突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表如此言論,會不會是他想以此重返朝堂?」
如果韓琦要重返朝堂,那王安石就得離開,這一山不容二虎。
東流計劃,是王安石支持的,而韓琦卻暗示北流是正確的,皇帝若要改北流,極有可能就會再度啟用韓琦。
呂惠卿對此是如臨大敵,到底韓琦當年權傾一時,絕非善類。
王安石卻有不同的看法,道:「這不大可能,我聽聞韓相公近年來,身體確實不好,他哪還有心力處理政務?」
呂惠卿道:「如那司馬懿也是久病不出啊。在學生看來,韓相公重返朝堂,不禁對恩師不利,於司馬相公,亦是非常不利,學生認為,應先將韓相公拒之朝外,到底司馬相公也支持回河東流。」
言下之意,二者若要選其一,應優先考慮與司馬光聯手。
王安石沉吟半響,兀自搖頭道:「依我對韓相公的了解,他是不大可能想要重返朝堂,這幾年,他幾乎年年都上奏請求致仕,實在是官家不批。
至於他此番為何回來,我想應該還是因為,韓相公對東流計劃一直都是耿耿於懷,之前你也知道,他是幾番上疏,意圖勸阻官家,不要啟用程昉。」
雖然他和韓琦是恩怨頗深,但他對韓琦卻始終非常尊重,韓琦再怎麼,也敢有所作為,敢於變革。
司馬光反倒是更像歐陽修,嘴炮是相當厲害,更要命的是,他們這嘴炮還打得很準。
「真不愧是片紙落下四宰相的韓贛叟,方才那番言論,可也是精彩至極,老當益壯,亦不過如此。」文彥博笑吟吟道。
韓琦笑道:「寬夫就莫要試探韓某,韓某是絕無重返朝堂之意。」
說到此處,他不免一聲哀嘆,「唉恰恰相反,我自知已時日無多,此番回來,便是想要懇請致仕。只不過這河北水患,乃我心中夢魘,倘若不處理好,將會為害無窮,我大宋永無寧日,我也將死不瞑目,故此韓某仍想再努力一回。」
文彥博道:「可你也說了,不敢保證改道北流將無水患。」
韓琦搖頭笑道:「韓某此番回來,是來參加聽證會,而不是來與寬夫爭辯的,況且,我們都已經爭了幾十年,也乏了。」
文彥博呵呵道:「你這是逼著我們都上去坐一坐啊!」
韓琦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這話說回來,張斐要求休息,對於他們這些老人而言,還是非常友好的,下午會議繼續時,人人都是精神抖擻,不過神情到時發生少許改變,不再像上午那樣,個個都緊張,憂心忡忡,而是營造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因為韓琦在上午挖的坑實在是太大,相比起來,程昉、程頤反倒是算不得什麼。
各方都不得不就此展開爭論。
如張斐所料,王安石在中午時,就派人去主動申請要出席。
再會議開始,王鞏便將王安石請上來。
等到王安石坐下之後,張斐問道:「聽聞王學士對上午的供詞,有所補充,故而申請再度出席作證?」
他得表明態度,這可不是我引發的,而是你們自個要說的。
王安石點點頭,道:「上午韓相公的那番言論,是精彩絕倫,使得吾輩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治水之道,在於全國上下能夠同心協力,而不應該因為政見不合,便相互掣肘,此亦非為臣之道。」
司馬光當即鄙視王安石一眼,心道,誰掣肘了,那程昉在河北權勢滔天,還要怎樣?是你們自己執行不當,焉能怪得了別人。
張斐道:「不知王學士有何要補充的?」
王安石道:「是關於東流和北流的問題,北流形成,在於故道決口,而最初仁宗皇帝採納崔嶧、張惟吉的建議,任由其行,未有堵決,故才形成北流。
可在皇祐三年,北流在館陶縣發生決口,而且明顯可以看到河勢壅塞不暢,隨時會發生新的決溢,這才引發了是維持北流還是恢復東流的爭論。
由此可見,之所以對此有爭議,源於北流決口,其水勢是極其不穩定,而非因東流決口。
之後大名留守賈昌朝認為北流衝出來的新河道,淹沒了大片土地,財稅收不上來,無力對抗北敵,而東漢遺留下來的『京東故道』堤防比較完備,略加修葺便可作為天險,『內固京都,外限夷狄』。」
「原來如此。」張斐點點頭,道:「也就是說,回河故道,亦有防禦外敵之因?」
王安石點頭道:「當然,如滄州扼北敵海道,若河不東流,滄州在河之南,直抵京師,無有限隔。
至於歐陽相公提到河北民生凋敝,不應整修故道。可要知道,北流延綿千里,使百萬生齒居無廬,耕無田,流散而不復,財政損失,不可估量。這難道不是民生嗎?」
不少人是紛紛點頭,表示贊成。
哪怕司馬光、文彥博都稍稍點頭。
張斐看在眼裡,心道,原來這東流派,是從防禦契丹出發。帶著一絲勉強地微笑,問道:「這就是王學士所要補充的?」
王安石點點頭。
「哦。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