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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聽證會(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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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這薑還是老的辣,韓琦這一番話,引得無數官員是直接飆淚。

無論是周革,還是程昉,神情也都漸漸變得委屈。

可真是理解萬歲。

程昉為什麼著急,不就是因為朝中很多人盯著他,在攻擊他,同時反對他的河防計劃,並且皇帝也對此開始生出疑慮,所以他必須馬上做出成績來,讓皇帝安心。

沒有時間給他揮霍。

這與王安石改革變法,其實也有些像似。

要快速出成績。

而周革等河北官員為什麼不敢阻止程昉,無非也就是他們怕承擔這份責任,因為這責任太過沉重。

而如盛陶這些御史,他們之所以敢彈劾程昉,那是因為他們不會直接阻礙程昉執行任務。

其實還是目前的技術,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各有各的想法,對與錯,僅僅是在於自己的信念,以及政治鬥爭中,而最重要的科學往往被人忽視。

可是王安石、呂惠卿卻有一種危機感,因為韓琦這一番話,看似不偏不倚,也沒有直言當下的河防工事存有問題,但不難聽出來,韓琦希望阻礙東流計劃。

相比起與王安石爭鬥多年的司馬光,這韓琦手段顯然是更為老練,雖然他心中銳氣早已消失殆盡,但他到底是從黨爭中歷練出來的,經驗是極其豐富,這是王安石所不具備的。

韓琦是深刻的知道,黨爭的危害性會體現到哪些方面。

如果要在此案上怪罪任何人,這事反而解決不了,他會被捲入其中,且占不到任何優勢。

因為誰也不會認輸,認輸就是死路一條,只有說不怪罪任何人,才有可能扭轉一些事情。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人物就是皇帝。

因為無論怎麼說,這皇帝都是主要負責人,只要出問題,肯定跟皇帝有關,因為是你皇帝說了算,如今動員了這麼多百姓,是不可能輕易承認自己失敗。

關鍵這事,還跟變法緊密的捆綁在一起。

只有將這責任先說清楚,才有可能讓皇帝改變這個計劃。

韓琦這是在鑿坡讓皇帝下驢。

堂中的趙頊自然也聽出韓琦語外之意,但他心中也是頗為感激,因為他確實是要借坡下驢。

真不愧是韓琦,果真是厲害啊!張斐心中也是一番感慨,這是妥妥的友軍,因為他開這場聽證會,主要也是為皇帝卸下負擔,輕裝前行。就順勢問道:「關於治理河北河道,朝中爭論非常激烈嗎?」

「爭吵有數十年之久啊!」韓琦撫須感嘆道。

張斐故作驚訝道:「是嗎?」

韓琦點點頭道:「關於此番治水的源頭,應該是要追溯到景祐元年,至今約有四十年左右,那一年黃河在濮陽橫隴決口,但與之前決口不同的是,這一次河水徑直向東北方向分流,經大名至濱州入海。河水也自此也離開行水千年的京東故道,形成了橫隴河道,此二道皆謂東流。」

張斐不禁問道:「那何謂『北流』。」

韓琦道:「那橫隴河道淤塞十分迅速,僅僅行河十餘年便高民屋丈許之多,且極不穩定。以至於慶曆八年,還是在濮陽,在橫隴決口點的上游商胡縣再次發生決口,且決口形成的新河道進一步向北擺動,經大名至乾寧軍入海。此道謂之『北流,自此便有了『東流』與『北流』之爭。」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不知韓相公是何主張?」

韓琦回答道:「老夫與一位知己好友看法相近,這位知己好友便是剛剛卸任的青州知州歐陽永叔,他認為『唯有疏浚北流之海之道,使之下流暢通,是為最適宜之策』。」

張斐問道:「下官不太懂治水之道,韓相公可願具體解釋一下此中之理?」

韓琦道:「在慶曆年間,針對此事是有過一番爭論的,當時我並未直接參與,而我之所以贊成歐陽永叔之言,乃是因為我認為在諸官的爭論之中,永叔說得最合實際。

他首先道出,水患之因,乃河本泥沙,無不淤之理。淤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漸壅,乃決上流之低處,此勢之常也。

而自東漢王景治水後,河水行之千年,而未有決口,故有大量泥沙淤積在河床中,河床日久淤高形成懸河。

然而,河水經澶、滑二州時,由於河道兩岸有山體約束,河道最為狹隘,上游洪水到來,至此壅水,極易潰決,縱觀我朝水患,也幾乎都是發生在澶、滑二州。

若不清故道淤泥,則強行使河水再回故道,此無異於自尋死路。」

有一些官員頻頻點頭,但也有不少官員是嗤之以鼻,就連文彥博、司馬光都是眉頭緊鎖。

可見在這個問題,確實存在極大的爭議。

張斐點點頭,道:「韓相公的意思,東流乃是行千年之故道,大量泥沙淤於河道,故至我朝水患不斷,此非人禍,而是自然而成。若要堅守故道,應當是清除淤泥,可當下又對於淤泥,束手無策,故而應當離開故道,而治新道,也就是所謂的『北流』之道。」

「正是如此。」

韓琦又道:「這因在河沙,若治故道,就應先治河沙,可不能頭疼醫腳,而當時掌管黃河河堤工料事務的李仲昌則主張先疏通六塔河,對黃河進行分水,然後將大河引歸到『橫隴河道』,此謂之『回河東流』。

而歐陽永叔則認為六塔河道不過五十步寬,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者。又準確的預判,若堵商胡口,塞北流,而引水入六塔,河水必決於商湖口,後來朝廷未有採納永叔之言,當真就在堵上商湖口的當晚,河水便又決於商胡口,引發巨大的災難,唉仁宗皇帝也因此下達『罪己詔』。」

堂中坐著的趙頊聽到此處,不由得哆嗦了下。

這真是想想都害怕啊!

一場水患逼得皇帝下罪己詔,可想而知,這水患有多麼可怕。

哎呦!這歐陽修真是在什麼事上面,都有自己獨到的遠見,可真是厲害,只可惜未能與之見上一面,實屬遺憾!張斐暗自輕嘆,又是問道:「那為何歐陽相公的建議,未有朝廷被採納?」

韓琦撫須道:「這是因為當年朝中幾位重臣皆贊成李仲昌之言,導致仁宗皇帝最終未有採納歐陽永叔的建議。」

說到這裡,他突然瞄了眼富弼。

張斐看在眼裡,不免也偷偷瞥了眼,見富弼神色確實有些不自然,心想,難道是富公說服仁宗皇帝採納李仲昌之言?

但他也很快回過神來,繼續問道:「韓相公認為若尋北流,可解水患?」

韓琦點點頭,但又補充道:「老夫只是認為,歐陽永叔所言,是最貼合實際,至少無人可反駁『積淤泥而使河床高懸』之理,治理必然就是清淤。但至於北流新道是否可避免水患,老夫亦不敢保證,到底這水勢無形啊。

故此,老夫雖主張北流,也曾上疏聖上,表達對開浚二股河的擔憂,盡到臣子本分,雖說聖上最終採納回河東流,但老夫認為朝廷既然已經決定,就不應阻礙,故對程都監所為,也並未干預,到底程都監確實是在努力治河。」

這一個大迂迴,又回到此案本身。

呂惠卿不禁低聲罵道:「真是老奸巨猾!」

看似大公無私,但實際上則是在宣傳北流,以及暗示程昉就會使用蠻力,而不得其理,只能徒勞無功。

王安石自也聽出弦外之意,不禁有些蠢蠢欲動。

張斐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然後向韓琦言道:「非常感謝韓相公出席作證,令我們知道整件事的原貌。」

韓琦卻是苦笑道:「韓某老矣,如今也只能略盡綿力。」

說罷,他捏了一把老腰,呻吟道:「哎呦!這把老骨頭,實在是無法久坐,張檢控可還有其它問題?」

張斐忙道:「下官並無其它問題,韓相公可下去休息。」

言罷,他心想,不對呀!你下去難道就不是坐著嗎?

張斐又狐疑地審視著韓琦,這時,那僕人已經上來攙扶著韓琦,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見其神情稍顯得意,頓時反應過來,暗道,原來如此,他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富弼不動聲色,小聲道:「永叔早已不問朝政,若知你又將其置於漩渦之中,恐會怪你的。」

韓琦毫不在意地說道:「天下間誰又沒被他怪過?」

富弼笑而不語。

歐陽修年輕時那嘴炮,要麼不開,要開必然就是地圖炮,包拯他們都被教訓過,誰能倖免。

韓琦又補充一句,「況且你富彥國都不怪我,他又能怪我什麼。」

富弼稍稍皺眉,「當年決策,我確有疏忽,是責無旁貸。但是你方才之言,只是道出東流之弊,而未有提到北流之弊,這也是有失偏頗,難以服眾。」

韓琦笑道:「我若將話都說盡,他們說什麼?」

說罷,他瞧了眼王安石。

富弼稍稍一愣,順其目光看去,當即明白過來,不禁笑道:「原來你是拋磚引玉。」

韓琦皺眉道:「是拋玉引磚。」

韓琦下去之後,王鞏便看向張斐。

張斐大口灌下一杯茶後,又瞧了眼天色,「放衙時間到了,要不先休會吃飯。」

「吃吃飯?」

王鞏差點沒咬著舌頭,這個緊要關頭,大家都已經屏住呼吸,你竟然要吃飯?

就連許遵都傻眼了,轉過頭去,困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也納悶道:「你們這麼看著我作甚?」

許遵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如說完再去吃,你很餓嗎?」

張斐笑道:「檢察長,這話題要是繼續聊下去,可能晚飯都吃不下去,而且。」他低聲道:「咱們要是表現的太多熱情,會讓人質疑的,就應該舉重若輕,該吃飯時先吃飯。」

質疑?質疑甚麼?許遵捋了捋鬍鬚,思忖片刻,突然笑著點點頭,道:「就依張檢控之言,先吃飯吧。」

王鞏雖有不解,但這裡可是他們翁婿說得算,沒有辦法,他只能站起身來,宣布暫時休會,下午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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