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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聽證會(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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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熟知河北河道的官員,看得是頻頻點頭。

但也有些文官,將頭偏到一邊去,一群朝廷大員,在這看一個小卒畫畫,可真是丟人現眼啊!

張斐笑問道:「看來你是經常畫啊!」

東升點點頭道:「俺們巡河卒可就是幹這事,一定要清楚這河水會流向哪,不過俺一般都是在沙地上畫,還沒在這麼好的布上畫過。」

說話時,他又面露惋惜之色,好似破壞了一塊好布。

張斐偏頭看著畫板,又道:「東二叔可否再與我們講解一下。」

「這這行嗎?」

東升一看這兩邊全是大官,心裡到底有些忐忑。

張斐道:「沒關係,你說就是。」

「那那好。」

東升又照著圖紙說了一遍,窪池在哪,疏通點在哪,洪水一來,這水勢又會怎麼走。

韓琦、司馬光他們也漸漸聽得入迷。

饒是生氣的王安石,不禁也是全神貫注。

等到東升說完後,張斐又問道:「東二叔,你既然對水勢走向如此熟悉,那你可有辦法,讓新河道的水回到舊河道。」

東升直搖頭道:「這俺可沒有辦法,這就好比你往罈子裡面倒水,水滿了就會溢出來。」

張斐笑道:「但可以在罈子下面在放一個木盆,比如說開條新河道分流。」

東升直搖頭道:「這人能挖出多寬的河道,有河水沖得快麼?運河挖了那麼多年,能跟黃河河道比麼。俺爹就跟俺說過,這水要往哪走,自有它的原因,可是改變不了的。」

張斐道:「那你可有跟上面說過這些?」

東升想了想,「好像是說過,但誰聽俺這個小巡卒的。」

張斐點點頭道:「非常感謝東二叔能夠出席,你先下去歇息一下,若有需要,我再請你上來。」

「好!那俺就先走了。」

「慢走。」

東升走後,檢察院又傳上一個名叫羅堅的人。

此人打扮跟東升差不多,年紀稍大一些,生得兩撇八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張斐問道:「羅叔請坐。」

「多謝。」

羅堅坐了下去,神情呆滯。

弄得張斐都覺得多問一句,都是罪孽,略顯尷尬地問道:「羅叔可否告訴我們,你是哪裡人,又是幹什麼?」

羅堅道:「我曾是館陶縣的一名堤壩巡吏,現在是一名修船工匠。」

「堤壩巡吏就是負責巡視堤壩?」

「還有負責修建堤壩。」

「那你幹了多少年?」

「二十年。」

「那你對近幾年河北河防工事有何看法?」

羅堅偏頭,呆呆地看著張斐,「我我只懂得修建堤壩。」

張斐笑道:「那咱們就說說河防工事的堤壩。」

羅堅想了一會兒,「那堤壩修得倒是很堅實,而且技術也很高,就是沒啥用。」

程昉原本聽著還挺舒心的,聽到後面,當即怒視著羅堅,你丫懂不懂,不懂就別瞎說好麼?

張斐問道:「為何?」

羅堅道:「因為河道太窄,根本防不住,那漳河剛剛開浚一年,不就又決口了麼。

其實堤壩也只能防止一些小水患,亦或者延緩水勢,真要來了大水,也是防不了的,這防水也跟防火一樣,修好堤壩,養護河道,做好警示,若水勢上漲,就應該通知百姓趕緊逃跑,等水患過了之後再回來。」

一些官員聽得是連連點頭。

這人豈可勝天啊!

張斐看了眼文案,道:「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你曾有效的預示過一場水患,並且讓當地的百姓趕緊去往高處避難。」

羅堅點了下頭

張斐道:「但可惜並沒有成功,還是有很多百姓遇難。」

羅堅又點了下頭。

張斐道:「你還因此丟掉堤壩巡吏的職位。」

羅堅點點頭。

張斐道:「為什麼?」

羅堅道:「因為大家認為我是在散播謠言。」

「但事實證明你不是。」

「可我要不負責,那縣官就得負責。」

兩邊的官員,略微遮遮臉,畢竟外面還有不少百姓看著的。

「這倒也是。」

張斐笑著點點頭,「那你又是如何預測水患的?」

羅堅道:「我是經過多年的觀察,發現在一些經常決口處,只要河水漲到一定的位置,就有可能發生水患,因此我就在附近的堤壩,刻上刻度,當河水漲到刻度上,我就跑去告知百姓,得躲避可能到來的水患。」

張斐點點頭,又道:「如今朝廷疏通二股河,引水東流,館陶縣可免於水患,並且百姓可獲良田。」

羅堅直搖頭道:「我認為這反而更危險。」

張斐問道:「這又是為何?」

羅堅道:「我家就住在新河道邊上,其實新河道行水數年,都已經趨於穩定,只是朝廷一直都放任河水自行,未有加固新河道的堤壩,這才顯得河道不穩,只要修固新河道的堤壩,之前那幾場水患,都不會傷及太多百姓。

如今將水截往東去,使得館陶縣的新河道又遭破壞,一旦洪水重返,只怕誰也不能倖免。」

張斐道:「所以你認為,回河東流是做不到的?」

羅堅點點頭,道:「只要天老爺心情不好,好多下幾場雨,那邊河道承受不住,這水還是會往這邊來的。」

「多謝羅叔出席。」

這羅堅下去之後,檢察院又立刻傳上一位名叫李拓的證人。

張斐是不厭其煩地詢問他是哪裡人,又是從事何事。

「下官乃是滑州人士,在修河司擔任公事。」

「不知李公事擔任此職位多久,平時又負責什麼?」

「大概十五年,平時負責清理河道淤沙。」李拓回答道。

張斐問道:「那你可有參與近年來的河北河防工事?」

李拓點點頭,「有的。」

張斐問道:「對此你怎麼看?」

李拓道:「下官並不看好。」

「為何?」

「因為自古以來,故道難復,其因就在於河水若另擇它道,多半就是因為下游淤泥太多,致上流決口。若要解決問題,那也應該去下游清淤,而非上游分流河道,而且這可能會適得其反,根據我多年經驗,這水流緩就淤淀。

如今北流水勢漸緩,就能看到河道上積澱淤泥,出現壅塞,朝廷應該趕緊清除北流淤泥,否則的話,將覆水難收。」

「依你多年的經驗來看,這淤泥該如何清理?」張斐問道。

李拓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持之以恆的維護,不可懈怠,我朝水患之所以恁地頻繁,就是在於唐末亂世,河道疏於治理,同時遭到嚴重的破壞,應該加固兩岸堤壩,栽種樹木,及時清淤,不求消滅水患,但求能夠減輕水患。」

堂中趙頊聽得是頻頻點頭,一個公事的話,都比那些大臣順耳多了,唐末亂世,河道幾乎走遭受破壞,導致水患不斷,我們老趙家是來收拾殘局,可不是老趙家導致的。

李拓下去之後,張斐又連傳數人出庭作證。

無一例外,全都是小吏小卒,但都是在河防建設中擔任一些技術官吏,且至少都有十年以上的經驗。

但跟他們的供詞,就無一人認為回河東流是能夠成功的,全都認為,北流是大勢所趨。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們技術官吏,政治跟技術是兩回事,政治是有目的性的,不單單是治水,但在技術方面,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

之後,張斐終於將文彥博給請上來。

眾人不禁又打起精神來,這是有套路的,到底文彥博也是東流派,只不過他跟司馬光一道的,建議緩行,慢慢治理,不能急於一時。

前面那些小兵小卒,都認為東流行不通,這時候請文彥博上來,自然是給他們一個反駁的機會。

張斐問道:「文公乃是三朝元老,應該是熟知此事的因由,不知文公對此有何看法?」

文彥博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淡淡道:「老夫對此並無太多看法。」

不少官員是大吃一驚。

文彥博久經官場,口才非凡,怎會怎會沒有看法?

呂惠卿就震驚道:「怎麼會這樣?」

王安石咬牙切齒道:「我們都被那小子給戲弄了。」

「呵呵!」韓琦低著頭,用寬袖遮住臉,隱隱見到他雙肩正在急速抖動著。

身旁的富弼,聽到他那得意的小聲,也是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心想,這小子總是能夠出奇制勝啊!

張斐故作詫異道:「一點看法都沒有嗎?」

文彥博雙目一瞪,「沒有。」同時眼神警告張斐,你小子適可而止。

張斐心領神會,「那那有勞文公了。」

文彥博當即起身回到座位上。

張斐目光又往司馬光等人看去,而後者紛紛將臉撇到一邊。

無奈的張斐又瞧了天色,見已經是夕陽西下,於是帶著一絲疲態道:「今日聽證會就到此為止,我們檢察院會根據今日的問供,來判定是否能夠對程都監和程副使提起訴訟,如若我們覺得證據不夠,同時又有人可以提供新得證據,我們將會再舉辦一場聽證會。」

王鞏站起身來,表達對各位的答謝,然後正式宣布,聽證會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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