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聽證會(一)(2/2)
張斐又問道:「那你什麼時候派人去調查了?」
程頤遲疑少許,道:「我並沒有派人去調查,但我仔細詢問過那些水兵,從他們的情況來看,這不像似是在說謊。」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適才你說在那場會議上,是你決定開城門容留那些水兵,並且表示承擔一切責任,不知其他官員是何態度?」
程頤道:「其他官員不願意開城門,因為他們害怕會因此得罪程都監。」
張斐問道:「他們為何害怕得罪程都監?根據我這邊的消息來看,程都監就只管河防大臣,並非他們的上司。」
程頤道:「程都監雖只管河防,但他是陛下派來的使臣,又是陛下身邊的近臣,而且程都監經常無視州郡法律和官員,以至於河北官員都非常畏懼他。」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關於黃河水兵一事,我聽說在此之前,你與程都監就有過交涉,不知是否?」
程頤點點頭道:「大概在九月上旬,程都監就曾要求調用水兵去修建三股河,但是被我拒絕,因為我朝律法,水兵必須擔任防備重任,是不得擅離職守。」
張斐道:「之後呢?」
程頤道:「之後程都監就上書陛下,後來陛下下令撥了八百名水兵給他。」
張斐道:「程都監有沒有因此報復你?」
程頤搖搖頭,「那倒沒有!」
張斐又問道:「在你開城門容留水兵之後,程都監對你可有進行報復?亦或者上奏彈劾你?」
程頤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問道:「期間你們可有見過面?」
程頤點點頭:「見過一面。」
張斐道:「他的態度如何?」
程頤道:「非常友好。」
「那我比較好奇。」
張斐道:「程副使你方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但在調用水兵這事上面,程都監做的好像也沒有問題,在你拒絕之後,他並沒有威脅你,亦或者蠻橫無理地強制調用水兵,而是選擇上書陛下,懇求朝廷調兵給他,同時之後他也沒對你進行報復。
而在容留水兵一事後,程都監同樣也沒有進行報復,對你的態度也非常友好。還是說程副使有堅強的後盾,令程都監感到畏懼?」
程頤搖頭道:「我沒有什麼令他可畏懼的。」
張斐問道:「那為什麼程副使之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
「這。」
程頤神情一滯,不禁呆呆地看著張斐。
那邊程昉腰板一直,心道,是呀!咱家什麼無視州官、律法,咱家一直都很遵守法律啊!
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可回過頭一想,又覺得自己真是恪盡職守。
堂內的趙頊見罷,不禁微微一笑。
這番提問,顯然對他非常有利。
「不聽勸啊!」
司馬光焦急地拍了下大腿。
這場聽證會對他們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他們希望藉此要求停止大名府河道工事,若是能夠將程昉告上皇庭,那就再好不過了。
韓琦呵呵道:「何懼之有?結果這一上來就招架不住了。」
富弼也是搖搖頭。
只能說程頤還沒有經歷過庭審的殘酷。
程頤信仰的是儒家的誠實,但是庭審可比儒家的誠實,就還要露骨的多。
回過神來的程頤,回答道:「我並非是在信口胡說,有證據可以證明,程都監肆意徵召勞役,毀壞百姓良田。」
張斐問道:「我覺得你說得這些,與程都監在九月時,想要徵召水兵是一回事,他無權這麼做,但是他卻這麼要求。」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而在被你阻止後,程都監尋求政令,來調用水兵去修建河道。」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敢問程副使,假設你在九月的時候,沒有阻止程都監,而是任由他調用水兵,你認為這是你的過錯,還是他的過錯?」
程頤捋了捋鬍鬚,「他有沒有錯,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是失職之罪。」
張斐道:「假設程都監真的有強征勞役,毀壞良田,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沒有官員如程副使一樣,利用律法和制度去阻止程都監?」
程頤額頭上開始有些冒汗,「這我之前說過,是因為畏懼,害怕遭受程都監的報復。」
張斐問道:「根據程副使所言,在河北官員心中,這一身官服是要重於自己的責任,為了可能會發生的報復,而不去履行自己的職權。同時又去責怪他人無視州官、律法。有沒有可能,其實在程都監面前,根本就沒有州官律法?」
程頤徹底沉默了。
張斐笑道:「程副使之所以不回答,是不是因為程副使認為,這麼回答,好像是在貶低他人,凸顯自己,畢竟只有程副使依照法度,果決拒絕了程都監的無理要求,所以,此非君子所為。」
程頤臉上一紅。
就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別得官員不像他一樣,去阻止程昉的無理要求,他這麼說,就太不好了。
「誠然,我不是君子。」
張斐輕輕一笑。
程頤臉上更紅了。
張斐翻開一頁文案,又向程昉問道:「程都監。」
「在!」
程昉下意識地直起腰板,旋即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官職比他高,又是從容微笑道:「張檢控請問。」
一看張斐就是自己人啊!
張斐問道:「根據那道密狀,程都監曾當眾人面揚言要彈劾程副使,不知是否?」
程昉遲疑少許,訕訕道:「咱家是說過類似的話,但也只是一時氣憤,才這麼說的,但咱家可沒有真彈劾程副使,也沒有對他使壞,而且還非常尊重的。」
張斐點點頭,問道:「根據我們所得知的消息,當時水兵確實缺衣少糧,你可否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程昉道:「這其中,只怕程副使得負上一半責任。」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程昉道:「咱家可是九月就打算徵調水兵去修建河道,如果程副使答應,那就不會拖到十一月那天寒地凍的天氣,至少不會出現缺衣的現象,也能夠敢在寒冬之前,完成任務。」
王安石聽得眉頭一皺,向呂惠卿問道:「你就是這麼交代的?」
呂惠卿欲哭無淚道:「我哪裡知道,張三會將程頤問得啞口無言,這這程都監也真是死腦筋,也不會變通一下。」
這剛剛都提到責任問題,你這還怪程頤不給你兵,你這不是。
張斐問道:「所以程都監認為自己有權調用水兵?」
「呃。」
程昉張了張嘴,半響過後,他才憋出一句,「這這事急從權,咱家也就是著急河道工事,故此才去問問,在程副使拒絕之後,咱家也是上書陛下,請求陛下下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當時三股河可遇水患?」
程昉搖搖頭。
張斐道:「那這事急從權又從何說起?既然你打算九月要徵調水兵,那為何不在七月去詢問?」
「.?」
程昉眨著眼。
張斐又問道:「請問程都監,你可有一份非常詳細的修建河道計劃書。」
「有有的。」
程昉直點頭,道:「當時陛下和諸位參知政事都有看過。」
張斐立刻將一份文案遞給邊上的檢察員,「你看看是不是這份?」
程昉接過一看,「對對對,就是這份。」
張斐問道:「但在這份文案中,只是說明為何要去開鑿東流,漸塞北流,但並沒有說明,什麼時候,調用多少人,去修哪條河段,耗時多久?」
程昉訕訕道:「那那倒是沒有這麼詳細。」
張斐問道:「也就是說,調多少人,修哪條河道,全憑你個人的想法?」
程昉立刻道:「那也不是,咱家這些年幾乎天天都是風餐露宿,天天去各地視察水情,然後再做決定的,可不是亂來的。」
張斐道:「也就是說,你是有決定一切的權力?」
程昉道:「咱家可沒有這權力,關於疏通三股河,咱家可也有上書朝廷。」
張斐問道:「其中可有寫明徵召多少勞役,徵召多少良田,用時多久?」
程昉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具體說,但是我有權徵召勞役、良田。」
張斐問道:「但同時你又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這不就都是你說了算嗎?」
原來不是友軍。
程昉也漸漸陷入沉默之中。
這問的曹太后都有些奇怪,向趙頊問道:「官家,當真就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嗎?」
趙頊尷尬地搖搖頭。
曹太后又問道:「為什麼不事先商定好?」
趙頊訕訕道:「一直以來,也.也沒有做到這麼詳細。」
曹太后道:「可老身覺得,這張三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是遇到水患,自然是事急從權,但改道東流,這應該是有計劃的。」
趙頊木訥地點點頭,心裡也納悶,對呀!為何不計劃好再動工?
王安石、司馬光也都在納悶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