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盡力了(2/2)
其實富弼、司馬光他們都深知自己此行的任務,就是來刁難張斐的,如此才能讓人信服。
見大家無話可說,富弼將面前的證據放到一邊,又將翻開另一份文案,道:「在這份法案中,還包括一份酒稅法案。」
此話一出,頓時不少人感到是如喪考妣。
富弼翻過這一頁,就是證明,立法會對於這倉庫稅已經沒有太多異議。
這通過的可能性是非常大。
但是商人們卻都打起精神來,關於這份酒稅法案,他們可都是希望能夠通過的,即便是具有壟斷性質的白礬樓,光白礬樓就擁有三千家腳店幫他賣酒。
這都是朝廷給予的。
但只是表面上風光,這天下沒有免費午餐,可想而知,白礬樓每年得上供多少錢,才能夠拿下這麼多酒麴。
如今再征繳百分之二十酒稅,對於白礬樓而言,也是相當痛苦的。
「是的。」
張斐點點頭道:「這也是在去年稅務官司中,爭議非常多的稅。其本質跟糧食稅一樣,就是許多商人認為,自己已經向官府交了不少錢,這裡又收一筆酒稅,對他們而言實為不公平。我這裡已經準備好,關於酒稅爭議的庭審錄。」
他話音剛落,許芷倩立刻將證據呈上。
他一定要強調這份證據,表示自己是有足夠的理由,而不是說為求解決這燃眉之急,亦或者說幫皇帝擦屁股。
馮京道:「一般酒戶都是花錢從官府手裡購買酒麴,而不是直接送錢給官府,這裡面不應該存在爭議。」
富弼、司馬光聽得都覺得有些尷尬。
這裡面彎彎道道,他們可是清楚的很。
但是該問還是得問,這就是聽證會。
張斐笑道:「馮中丞也說了,那是一般酒戶,也就是還有酒戶,並不是從官府裡面購買酒麴。」
馮京也沒有否認,「可大多數都如此。」
「即便是這大多數,他們購買酒麴的價格是不一樣的。」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關於酒麴的出售,朝廷是非常多樣化的,目前存在各種各樣的制度。
比如說買撲制度,就是讓酒戶提供競價來爭搶酒麴,有些價格高,有些價格低,這就使得稅務司必須得每家每戶去調查,因為如果以某一個統一利潤來算,對於很多酒戶是不公平的。
因為他們的拿到酒麴價格高,賣得價錢自然也高,但其利潤並不多。
又比如說,就是官榷制,就是只准從官府手裡買酒,這裡面朝廷已經收上部分利潤,那這酒稅又應該怎麼算?
還有一種是特許酒戶,他們就是直接給予官府課稅,獲得釀賣權。那這一部分酒戶需不需要繳納酒稅呢?
如此多樣的制度,不但給予稅務司增加極大的負擔,也導致許多出現不公平的現象。」
馮京道:「稅務司手段通天,這對稅務司而言,自也算不得什麼,不是說,只要提高罰金就行嗎?」
「馮中丞說得很對,故此不是稅務司在抱怨,而是那些酒戶在抱怨。」
張斐微笑地回應一句,又道:「坦白的說,其實不管是那種制度,也都是為了國家財政,可是當我們翻開關於酒稅的帳目,發現很多時候,官府還得虧本,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拋開公平、公正不說,就連這最基本的目的,都沒有達到,那為何不進行改革?」
暴擊!
這一句話暴的馮京啞口無言。
壟斷,應該就是一本萬利,但不管是地方,還是中央,確實有些時候入不敷出。
簡直離譜。
但原因非常簡單。
官府壟斷要不滋生腐敗,那就是在扯淡。
對於鹽的官榷,也是弄得烏煙瘴氣,只是說與鹽相比,酒的話,你不喝也不會死。
許芷倩又悄悄將一張紙條放在那份文案上面。
張斐看了眼,「該死,差點將這個故事給忘記了。」
他又抬起頭來,笑道:「還有一點,有人曾說是因為我,而使得錄事巷變得興旺,但其實不是,關於京城訴訟行業的興起,或者說錄事巷的興旺,就是因為這酒制,因為當時引發官府與酒戶,發生很多糾紛。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糾紛,就是因為官署經常入不敷出,只能突然提高酒麴價格,將虧損轉移給酒戶。」
富弼道:「所以,你是希望徹底廢除官榷制,改為稅制。」
張斐點點頭道:「如此才能做到相對公平,至少酒戶面臨的稅率是一樣的。」
富弼又問道:「關於此理,應該有不少人知曉,你認為為何之前就沒有這麼做?」
張斐道:「那是因為之前沒有稅務司和公檢法,如果以舊制來查酒稅,是很難準確查到酒戶到底釀了多少酒,可能會多收,可能會少收,這將不利於財政的穩定。」
富弼問道:「現在稅務司就能夠查到嗎?」
「能。」
張斐點點頭,又從許芷倩手中接過一份文案來,稍稍看得一眼,「河中府也是採取類似的法案,但所得酒稅,較比之前,差不多翻了一倍,其中也有人故意逃稅,但多半也都被查出來。
目前稅務司對於調查酒稅公開的調查標準,最主要是灶台數,其次是煤炭、木柴,還有糧食。調查的過程,也會參考酒戶平日裡的生意,去估算一個大概的數目。」
說罷,他便將手中的證據給遞了上去。
司馬光突然道:「你有什麼憑證,證明酒稅的增長,是因為廢除官榷制的關係?據我所知,河中府整體財政都不錯。」
張斐道:「司馬學士言之有理,這當然跟整個河中府的經濟向好,也有莫大的關係,但如果百姓都沒有錢,酒稅自然也不會增長的。
但是相比起舊制而言,其一,朝廷不需要付出釀造酒麴得成本,養著一堆人在那裡;其二,不容易滋生腐敗,我這不是要清算舊帳,但是根據我們檢察院調查所知,官榷制容易滋生腐敗,都已經是朝中的共識。其三,會增加酒戶,從而使得稅收增長。
而我說得這些優勢,全都在那份證據中顯現出來。」
他話說完,富弼便將剛剛看了兩眼的證據,稍稍往司馬光那邊移了移。
司馬光好奇地瞧了眼,其實張斐說得,他心裡都非常清楚,他也是堅決反對官榷制度的,但他想知道,這怎麼在證據上體現出來。
結果看罷,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但見證據上面羅列著,河中府改制前後的各種數據對比,真是非常詳細,這一對比,那真是一目了然。
讓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趙抃開口道:「朝廷控制酒麴,以此來限制釀酒,其目的也有避免酒戶為求利益,浪費糧食去釀酒,張檢控適才也提及此事,可以通過酒稅去避免這一點?」
張斐點點頭道:「是的。」
趙抃道:「你說得道理,本庭長倒是明白,但是本庭長想知道,你去如何判定酒稅漲多少,可以避免過多的糧食釀酒,酒稅降低多少,又能夠避免穀賤傷農?」
張斐回答道:「在我發現這些爭議之後,我曾暗中請求警署幫忙,去大大小小正店、腳店,以及到軍營裡面去普查。
簡單來說,就是詢問那些酒客,酒價是多少時,他們每個月會喝多少酒。
這幾個月來,共查訪一千人,最普通的酒客八百人,一般的正店一百五十人,如白礬樓這樣的大酒樓,五十人。
我想這也足以說明,我們檢察院遞交這份法案,並非是因為外面的旱情,而是因為不公的存在。
根據這些酒客的消費情況,我們大致可算出一個酒稅調整範圍,避免過高,也可以避免過低。」
此話一出,全場人都是震驚不已。
還能這麼操作嗎?
唯獨曹棟棟昂著腦袋,一副你們都沒有見過世面的樣子。
趙頊也有些迷糊,向劉肇問道:「這能算出來嗎?」
劉肇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彎來。
倒是那藍元震道:「陛下,這聽著還挺合理的,大富人咱不說,就普通百姓而言,他每個月也就那麼多錢,酒價貴的話,他就得省點喝。」
趙頊點點頭,又問道:「但是查一千個人,就能夠知道嗎?」
藍元震思索一會兒,「這咱家也不清楚。」
趙抃回過神來,也是立刻問道:「你就這麼調查一千個人,就就能夠算出來?」
「是的。」
張斐點點頭,「我們制定出一份抽查標準,主要是根據客戶的年齡、正店、腳店的規格來劃分,然後進行統計。」
趙抃問道:「你有何證據證明這一點。」
「有的。」
張斐道:「我還在河中府的時候,河中府就已經進行酒稅改革,在那之後,河中府的酒戶、產酒量都在與日俱增,耗費的糧食也在增多。
但是在熙河戰事爆發後,由於前線需求糧食,河中府就用過這一招,通過調查客戶的消費能力,來調整酒稅,事實已經證明,效果非常不錯。當年的酒稅,立刻驟減將近三成,這還是在河中府民力增長的情況下。
我這裡有河中府調整酒稅前後兩年的帳目對比,他們當時的普查情況,以及他們預判酒稅調整後,糧食存糧的情況。
同時還有我們在京城調查的情況,我們甚至還從中發現,原來河中府普通百姓的消費能力,已經和京城百姓不相上下。」
這最後一句話,直接讓院外的百姓破防。
什麼鬼?
連四京都談不上的河中府,普通市民的消費能力,竟然比我們還要強?
開封府幹啥吃的?
趙抃立刻讓人將證據全部呈上。
薛向對於這種證明很感興趣,忙向王安石問道:「王相公,這就是算學館教得嗎?」
王安石愣了下,問道:「你認為這應該是算學館教得嗎?」
薛向點點頭,「當然,因為這才是理財,我在西北改革茶馬法,也是經過調查發現,自己養馬,耗費甚多,馬匹還參差不齊,就不如直接買馬划算。
如新政的均輸法、免役法、青苗法,不也都是經過一番調查,才制定出來的嗎?只不過我們做的好像沒有他這麼細緻,也沒有一個標準。」
王安石眨了眨眼,心道,是呀!理財該當如此,之前我怎就沒有想到,讓這小子去我算學館也當個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