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夾縫之中(2/2)
張斐很是鬱悶道:「其實我一直都遵守原則,只是王學士和司馬學士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是他不相信你。」
「!」
王安石確定這一點後,便離開了。
可見他也有些忌憚公檢法,目前來看,皇庭之上,那是權力的真空地帶,公檢法的制度,使得他們也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如何去干預。
而此事關係重大,他們都想控制在自己手裡。
「看來在他們眼裡,你已經是個慣犯。」
送走王安石後,許遵不免呵呵笑道。
張斐訕訕笑道:「讓岳父大人見笑了。」
許遵又道:「那你這回,是否真的打算不管。」
張斐神色一變,神情嚴肅道:「原本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此事,但是現在,我倒是有些頭緒。」
許遵問道:「此話怎講?」
「其實其實還是以退為進。」張斐稍顯尷尬道。
許遵疑惑地看著他。
張斐道:「之前我只考慮到,官家對此事的態度,但卻忽略他們兩派的尖銳矛盾。其實這種爭鬥,也會令官家非常頭疼,如果他們兩派鬧得非常激烈,官家很有可能還是會將此事交給公檢法來處理。
但是首先我們必須還是得拒絕,因為涉及到宦官,但如果後來官家再將此案交予我們審理,那就還是皇權加持,我們就可以無所顧忌的審理此案。」
許遵稍稍點頭,「但這事會鬧得起來嗎?」
「應該會。」
張斐點點頭,道:「其實不管是司馬學士,還是王學士,都知道是有人在挑撥是非,但他們仍舊跑來找我商量,也就意味著,他們都沒得選。」
事實也正如張斐所料那般,司馬光早就不爽那程昉,因為程昉在河北興師動眾,勞民傷財,這是他們保守派最為痛恨的,如今竟然連水兵都承受不足,更不提當地的百姓。
而與他想法相近的官員也是多不勝數,因為程昉本就與很多官員積怨已久。
程頤是恰恰相反,在朝中人緣不錯,就連王安石都非常敬佩他的才學。
所以,很多官員得知此案,腦子裡面就浮現宦官謀害忠良的畫面,對此是憤怒不已。
再加上朝中被壓制的北流派,他們紛紛站出來,彈劾程昉濫用民力,施暴士卒,要求朝廷問罪程昉。
然而,革新派那邊也非常團結,因為他們剛剛經歷關於司法職權整合的鬥爭,呂惠卿、鄧綰等人也彈劾程頤,不管怎麼樣,程昉是在執行皇命,程頤怎麼能夠妨礙河防大臣執行皇命。
眼見對方真要將程頤定罪,保守派變得更加同仇敵愾。
立刻便有人質疑這個皇令,根據律法,水兵是不用服役的,除非是在緊急時刻,你皇帝是以什麼理由下達這道命令的?
就僅僅是為支持程昉嗎?
樞密院是否知曉?
不但如此,也有人彈劾韓琦,認為程昉在河北胡作非為,你韓琦身為河北的總管,竟然對此不管不顧,任由其變本加厲,實乃失職之罪。
事情發酵的速度,令富弼、文彥博是瞠目結舌啊!
這一下,皇帝、韓琦全部都被牽連進來。
富府。
「這我倒是要為韓稚圭說一句公道話。」
文彥博氣憤道:「但是朝廷爭論北流還是東流時,韓稚圭就上過一道奏章,表達對於東流的疑慮,是王介甫強行推動東流,怎到如今又變成韓稚圭失職,這真是豈有此理。」
富弼道:「這你都看不出來嗎?他們這不是針對韓稚圭,而是針對官家。當初就是官家力排眾議,選擇支持王介甫,也是官家下令調用黃河水兵供程昉修建河道。」
文彥博一怔,皺眉道:「其實他們也不是要針對官家,而是針對公檢法。」
富弼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只要官家涉及越深,公檢法就越難以有所作為。」
文彥博道:「不過我聽君實說,張三表示此案極有可能是上訴御史台的,因為其中涉及政令重於法令,該以政令為主。」
富弼道:「就算張三想躲,對方也不會輕易讓他得逞的,公檢法看似堅固,但只要公檢法敢包庇任何人,將來人人皆可以此為由,攻擊公檢法。此案,對於他們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而那邊,皇城司的人也是快馬將消息傳回給趙頊,趙頊又在第一時間召張斐入宮。
「所以說,那程頤只是憐惜士卒,故而讓他們進城修養三日,之後還是督促他們繼續去修建河道?」
張斐皺眉道。
趙頊點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後悔來。
張斐又問道:「那程昉做得很過分嗎?」
趙頊似乎有些羞於啟齒,道:「據調查所知,主要是當時天寒地凍,又是臨時徵召,這衣糧不足,導致士兵苦累交加,最終難以忍受,故而逃亡城內。」
張斐又問道:「能否確定程昉沒有貪贓枉法之類的行為。」
「絕對沒有。」
趙頊非常肯定道:「根據消息來看,程昉也只是想早日做出政績,不辜負朕的期望,聽聞他這兩三年來,是東奔西跑,視察水情,日日夜夜都是睡在河道上,頭髮都已經變得蒼白。」
張斐稍稍松得一口氣。
趙頊看在眼裡,問道:「你有何想法?」
張斐忙道:「臣以為這是輪不到檢察院來管,因為無論是程頤所為,還是程昉所為,都不違法,等到齊濟他們回來,我們檢察院將會以證據不足為由拒絕起訴。」
趙頊眨了眨眼,你小子不對勁,你這是想抽身啊!略有不爽道:「朕是問你解決之法,你卻想著置身事外。」
張斐忙道:「官家誤會,臣是避免再給官家添憂,如今事情已經這麼混亂,如果再將公檢法牽連進來,到時只會變得更加混亂。」
趙頊問道:「你有沒有解決之法?」
張斐道:「就事論事,二人所為都不違法,公檢法也難以處理此事。這到底還得看官家的想法。」
「朕。」
趙頊瞧了眼張斐,又是一掌拍在桌上,嘆道:「不瞞你說,朕現在也有些後悔,當時確實太心急了一點,可如今耗費巨大民力物力,若是拿不出成績來,朕朕如何天下百姓交代。」
張斐問道:「臣不懂這治水之道,到底能不能出成績?」
「看情形是很難。」
趙頊頭疼不已道:「也正是因為如此,朕去年年末才親自下令調集八百水兵去協助程昉,希望他能夠早日治理好河道,而在之前就是程頤是以律令拒絕程昉調用水兵。如今不少大臣也在以此為由,認為朕在包庇程昉。」
說著,他見張斐沉默不語,又道:「你怎不說話?」
張斐訕訕道:「臣不知道官家到底想怎麼樣?」
趙頊都快哭了,道:「朕都已經說得這麼明顯,你還不明白麼?」
張斐搖搖頭。
「」
趙頊只能如實說道:「河北百姓的確因河防是怨聲載道,朕如今也想借坡下驢,但但是無坡可借,這裡面還涉及到先生,他是肯定不會願意就此罷手的,因為一旦撤下程昉,他的地位也會受到很大的衝擊。此外,他們此舉,也是想要借朕之手,來對付公檢法。」
張斐猛地一怔,道:「或許官家可以將計就計。」
趙頊忙問道:「如何將計就計?」
張斐道:「讓公檢法來承受這一切,同時令官家和王學士脫身。」
趙頊困惑道:「讓公檢法來承受這一切?」
張斐點點頭,道:「既然對方是有意挑撥官家對公檢法的信任,一旦我們檢察院拒絕起訴,對方必然不會罷手,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們檢察院有意包庇程昉。到時矛頭全部會對準我們檢察院,官家就能夠置身事外。」
趙頊思索一會兒,道:「那你們檢察院怎麼辦?」
張斐道:「那就看官家是怎麼打算的?」
趙頊眼中一亮,這麼一繞,事情立刻變得非常簡單,問題就在於是不是讓公檢法介入,這決策權等於重新握在他手裡,他又問道:「如果朕讓檢察院介入,你可有應對之法?」
張斐道:「事先我們檢察院已經拒絕,原因在於證據不足,但對方一定會提供各種理由,要求檢察院起訴,並且質疑檢察院的公正性。
對於檢察院而言,這問題就局限於,目前所認定的事實,是否足以提起訴訟,為了自證清白,檢察院只能舉辦一場聽證會,來聽取各方證據,從而判定,是否達到起訴標準。
而在聽證會的過程,臣會迫使他們以事實為準,但又不會涉及到刑罰,簡單來說,聽證會會將問題都提出來,擺在檯面上,但不會判定誰是罪犯,如此一來,官家到時就能夠根據事實依據,再做出決策。
沒有人會認為是王學士贏了,還是司馬學士贏了,因為這個過程是致力於弄清楚問題和解決問題。」
趙頊呵呵笑道:「先生沒有贏,司馬學士亦未有贏,功勞都是公檢法得。」
張斐忙道:「這一切都是基於官家的英明神武。」
趙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指了指張斐,旋即拍板道:「就這麼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