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1/2)
伴君如伴虎!
這句話絕對是非常真實的,而原因就在於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皇帝又是一個普通人,不是沒有感情的神,不可能時時刻刻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只要他情緒稍有波動,可能就是一條小命沒了。
饒是李世民,在他前中期,最為開明的時期,也有誤殺過忠臣,雖然後來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錯誤,但人死不能復生。
信皇帝者,基本是沒有好下場。
張斐與趙頊打交道,是採取坦誠的策略,這利害關係、後果,我全都告訴你,你自己來選。
即便趙頊答應犧牲部分權力,但是張斐也不敢托大,還是非常謹慎,先詢問皇帝的想法,因為皇帝是可以說話不算數的,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當然,這也從側面映射出,法治的難能可貴。
從皇宮出來後,張斐並沒有回檢察院,而是直接回家,因為他知道,許遵肯定是家等他。
果不其然,他回到家時,許遵正坐在院內,正緊縮眉頭地喝著茶。
「官家怎麼說?」
見到張斐,許遵便是問道。
張斐道:「官家要先查明情況,但是我們檢察院也得派人去調查,避免今後貽人口實。」
許遵點點頭,又問道:「那你對此案怎麼看?」
張斐道:「這其中有一個最大的疑點,就是水兵為什麼會集體逃離,如果說這些水兵是逃卒,那麼為什麼要告密狀,這麼大的事,程昉難道不應該直接上訴朝廷嗎?可見這裡面一定有不為人知之事。
我估計,定是程昉執法不當,導致水兵逃離,他才不敢聲張。對方這一封密狀,看似告得程頤,實際上是要告程昉。
只是說對方希望我們檢察院來做這事,從而挑撥公檢法與官家的關係。」
許遵點點頭道:「你與我想得一樣,其實對方也沒有欲蓋彌彰,他知道我們很快就能發現其中貓膩,但這仍然會讓我們非常頭疼。因為一旦涉及到宦官,這種事就非常棘手。」
張斐問道:「以前就沒有懲治過宦官嗎?」
「當然是有懲治過。但幾乎都是官家親自下達的命令。」
說著,許遵突然往四周瞧了瞧,又向張斐道:「你要記住的一點,宦官也不是不可以殺的,只是說,必須是官家親自動手。
因為宦官就是代表著皇權,你只能去控訴他們,而不能決定他們的生死。所以,依法審判宦官,這也是大忌啊!」
張斐點點頭。
許遵又道:「如果官家要保程昉,你會怎麼辦?」
「我會!」
張斐往後院方向瞄了一眼,見許芷倩沒有在偷聽,才道:「我當然會站在官家這一邊。」
許遵愣了愣,驚詫地看著張斐。
張斐嘿嘿道:「岳父大人,其實小婿不像司馬學士他們,原則性那麼強,要是官家不答應,那咱們也沒有辦法,又何必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在針對皇權這事上面,他是做到盡人事,聽天命,你皇帝要不答應,他也絕不會勉強的。
許遵撫須呵呵笑道:「這倒是令我感到意外,不過你能這麼想,我也放下心來。」
剛正不阿,那也得看什麼事,在封建社會,直接剛到皇帝頭上去,那不是了瘋了麼。
包拯也只敢針對皇親國戚,不敢直接針對皇帝。
許遵又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張斐道:「就正常調查,別太當回事,既然密狀上告得是程頤,那咱們就針對程頤去查,最好是能拖上一些時日,讓官家先考慮清楚,等到官家考慮清楚之後,咱們才決定怎麼做,這樣大家都不會後悔。」
許遵點點頭,「此案就交給你去做吧。」
他原本還有點擔心,可見張斐原來這麼沒有原則,他也就放下心來。
不能跟皇權對著幹。
正當這時,忽聽門外傳來牛北慶那粗獷的聲音,「恩相公,司馬相公來了。」
翁婿二人同時一怔。
許遵問道:「他是為此事而來嗎?」
「我不知道。」
張斐搖搖頭,「如果不是的話,咱們是否跟他說?」
許遵道:「暫時先不說,這檢察院到底是我來做主,說與不說,他也不會責怪於你的。」
張斐點點頭。
說話時,司馬光已經來到院內,「你們翁婿都在。」
見他語氣輕鬆,倒也不像是為此事而來。
三人互行一禮,許遵便請司馬光坐下。
司馬光也未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張三,關於稅務司和你的事務所合作,可是你促成的?」
稅務司與張斐的關係,司馬光心裡也比較清楚。
原來是為這事而來。張斐稍稍鬆了一口氣,隨即回答道:「是稅務司方面找到我,我才給出這建議的。」
司馬光皺眉道:「稅務司乃是官署,而稅務更是國家頭等大事,你怎能去建議稅務司跟事務所合作?你這要置三司與何地?」
許遵直點頭:「誰說不是,我方才都還在教訓他。」
張斐訕訕道:「這這只能怪三司不爭氣,那那能怪得了誰。」
「???」
司馬光睜大雙目道:「三司不爭氣?」
張斐點點頭道:「根據稅務司所說,近幾年三司提供給他們的帳目,是從來就沒有全部對過,錯漏百出,最為關鍵的是,太慢了一點,同一筆帳目,交給律師所算和交給三司,是要相差一個月。」
「一個月?」
司馬光張著嘴巴。
張斐點點頭道:「律師所一天算完的帳目,三司要算一個月。」
「這怎麼可能?」
司馬光嘴巴一合,道:「大家算法一樣,怎麼差一個月?」
張斐解釋道:「算法也有所不同,關鍵是人力相差甚遠。」
司馬光問道:「你律師所有多少帳房?」
張斐道:「目前京城有一千五百多個帳房。」
「多多少?」
「一千五百多個。」張斐回答道。
司馬光震驚道:「你養了這麼多帳房?」
張斐道:「因為事務所的計算業務太廣,已經涉及到數十萬百姓,同時還要幫助白礬樓、慈善基金會等商鋪計算稅務,故而需要這麼多帳房。」
司馬光頓時抑鬱了,他從未見過這種規模的帳房。
這確實比不上。
你小子夠狠。
關鍵還是計稅這業務太過BUG,能賺到錢,當然養得起這麼多人。
張斐又道:「這其實還不是關鍵,因為三司手續繁雜,稅務報上去,多則是要等上十來天,才會開始計算的,然後還要經過好幾個官署的手續,而事務所則沒有這麼多繁雜的手續。」
司馬光道:「可以前怎從未聽說三司計算稅務太慢。」
張斐道:「那只是以前,現在這種稅務制度,要求儘快出帳目,以及不能出錯,因為稅務司收完稅,馬上就要針對逃稅者,進行起訴,而這一步的話,就必須要準確無誤的帳目,否則的話,可能就會輸掉官司。
同時稅務司也有考慮到,如果交給三司去算,出了紕漏,還是稅務司擔責,三司是不會在意的,但是事務所的話,事務所要承擔部分責任,對稅務司進行賠償。」
司馬光這才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平時三司計算,少一點,多一點,拖久一點,三司最終出帳目,哪怕相差兩三個月,也沒有人會在意的,但是現在可不一樣,得拿著這些帳目去起訴,庭上的話,要做不到精確,很有可能連官司都輸了,拖太久的話,也有可能出問題的。
簡單來說,三司跟不上稅務司和公檢法的節奏。
也可見公檢法的出現,不單單是在改變司法制度,同時也在令所有行業都變得更加規範和專業。
不僅僅是稅務司的帳房在增多,白礬樓、馬家解庫鋪的帳房都在變多,只有官府的帳房在變少。
這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官府很多吏都被商人給挖走了。
許遵問道:「君實,朝中現在很多人在議論此事嗎?」
司馬光點點頭,道:「不過誰人也沒有想到,三司在算帳方面,竟然會不如一個律師事務所。唉。」
許遵又問道:「那怎麼辦?」
司馬光道:「我先去打聽一下,看看三司那邊是否真的有那麼不堪,如果是的話,那也沒有辦法。」
說著,他又向張斐問道:「不過國家帳目,交給私人去計算,會不會泄露機密?」
張斐道:「首先,是有保密協議的,其次,稅務屬於公帳,公布於眾,反而不易造假。」
司馬光點點頭。
許遵突然問道:「對了,君實,關於司法官署改革一事,你可有跟官家說?」
司馬光道:「我已經寫了一道奏章上去,目前還沒有回音,這種事牽連到諸多官署,是急不來的,而且在京城,有我們在,也不會破壞公檢法的制度。」
許遵點點頭道:「這倒也是。」
送走司馬光後,張斐道:「看來司馬學士對於大名府一案,並不知曉。」
許遵道:「這可不是咱們查到的,而是有人告密者,他們隨時可以將此事公布於眾,你也得做好準備。」
「我會得。」
張斐道:「不過我們也可以借稅務司與律師所合作一事,先掩蓋此事。」
許遵點點頭。
張斐只是安排齊濟帶幾個檢察員,悄悄去大名府進行調查,並且還叮囑他們,別著急,慢慢查,查清楚。
不過朝中暫時無人在議論此事,全都在討論稅務司與律師所合作一事。
這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甚至在質疑,稅務司有權做主嗎?
因為是在合作完之後,他們才知道這事的。
稅務司也給出自己的解釋,就是稅務司自己帳房嚴重不足,目前只能維持計算免役稅,做不到計算所有的稅務,現在擴招也來不及了。
同時三司勾院那邊效率太慢,而且帳目時常出紕漏,根本就無法滿足公檢法制度,這只能找事務所合作。
關鍵這稅務司是隸屬戶部,而戶部早就被三司架空,雖然最終的稅錢是要交給三司,但三司是無權管轄稅務司。
司馬光也特地去調查一番,結果還真是如張斐所言,效率慢的驚人,是根本滿不足不了稅務司的制度。
不但如此,這事也在民間引發熱議。
新聞報上又出文章,解釋其中原因,大家這才知道,官府竟然還不如一個作坊。
隨後張斐又拿出王安石的文章,是左一篇,右一篇,隻字不提事業法,但都在暗示讀書人的就業困難,以及赴考的艱辛,並且還拿出柳青為例,又提出這些學問能否幫助讀書人、考生解決生計困難。
事實也如此,現在帳房的工錢,比之前漲了一兩倍之多。
民間、朝中都議論紛紛,這當然也「驚動」了皇帝趙頊。
垂拱殿。
李禾率先站出來,將與稅務司合作的理由告知趙頊。
趙頊聽罷,頓時絕不可思議,道:「這這是真的嗎?」
群臣沉默。
暗示皇帝,這是真的。
鄧綰站出來道:「這其實都怪汴京律師事務所,據說他們事務所花高價,將許多官署的文吏都給請到事務所去了。」
司馬光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呂惠卿立刻反駁道:「如今朝廷負擔這麼重,哪裡還有錢增發那些文吏的工錢,依我之見,他們是誠心的,長此下去,將來國家財政都得依附他們商人,可如何是好啊!」
司馬光也覺得這確實也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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