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誰贊成,誰反對(1/2)
富弼自然沒有張朝先那麼霸氣外露,來一句-——我話說完,誰贊成,誰反對?
他似乎只是在表達自己的看法,說完,又是向趙抃他們看去,等待著他們的看法。
而趙抃、馮京、司馬光三人是面面相覷,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並不認同張斐的這個赦免權,因為避免皇帝肆意操縱司法,是他們一直所抗爭的,且有勝負。
可不是說每一次皇帝都能夠成功去操縱司法。
當代的士大夫,對於這事是看得非常非常重的。
因為這裡面其實就涉及到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那就是「君主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自古以來,律法就是皇帝用來限制大臣的,是皇帝手中的武器,法家裡面就是充斥著這種思想。
如果說要共治天下,要麼就是都限制,要麼就都享有特權。
不然的話,怎麼能說是共享天下。
而自仁宗開始,其實更多是走向共享特權,士大夫違法,也都是從輕處理。
很多大臣都是直接跟皇帝說,不能給士大夫判得這麼重的刑。
理由什麼?
理由就是你皇帝享有特權,那我們士大夫也得享有特權。
故此在很多歷史事件上,一些非常平時有氣節,有原則的士大夫,包括范仲淹在內,在某些時刻,也會毫不遮掩的去維護某一個士大夫。
這是權力制衡的問題,而不是說自私與否。
否則的話,就不是共治,我們之間可以有差距,但不能差別太大。
所以,正如張斐所言,在很多案例中,是博弈的結果,而不是司法判決的結果,司法只是在掩護這些特權而已。
如今司法作為一個獨立體加入其中,這個問題就變得非常複雜化。
因為司法體系與之前的博弈,是非常非常矛盾的,只能是二選一,做不到二者兼顧。
所以,縱有不滿,縱使不認同,但司馬光他們也沒有去怒斥或者反駁張斐。
因為張斐的出發點是司法,他是從司法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的,一種罪行,十幾種不一樣的敕令、條例、判例,這怎麼去依法治國。
如今公檢法已經獨立出來,這個問題就必須得到解決,否則的話,就會引發很多問題。
然而,除張斐的建議外,他們也給不出一個具體答案。
其實大家都知道,還有一個答案,那就是都限制。
他們倒是願意,但皇帝是不可能答應的,那麼這就不是一個選項。
所以,這場討論,也是沒有討論出一個具體結果。
因為這不是小事。
富府。
「赦免權?呵呵,可真是沒有想到,那小子竟然是要反其道而行。」
文彥博也是氣得吹鬍子瞪眼道:「我就說那小子這回怎會如此勇猛,一點也不像似他之前作風,原來他是在打這主意。」
富弼瞧他神情激動,不免打趣道:「怎麼?難道你先前認為,他能夠藉此限制住官家?」
文彥博聽罷,神情稍顯尷尬,嘆道:「或許是我對那小子期待太高,我以為他敢這麼做,自然是有把握的,說不定他又能想到出一個非常精妙的法案來,不說魚和熊掌,但至少也會做到不偏不倚,可不曾想!」
其實他是想說,不曾想,他就直接跪下,舉手投降。
要這麼幹的話,我上我也行啊!
你說這個辦法,很難想到嗎?
不!
只是大家都不認同這麼幹,因為大家想得一直都是如何約束住官家,才不會往這方面去想。
富弼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其實他說出這個解決之法,我也感到十分震驚,甚至以為他還有下半句未說,但後來仔細一想,這或許真是唯一的解決之法。」
文彥博立刻道:「這怎麼會是解決之法,以往君主要袒護某個宦官,至少也得裝模作樣地去懲罰一下,以平息眾怒,若是有此法案,直接就可以赦免,我們連爭都沒法去爭。」
他恨不得說,這是助紂為虐。
富弼道:「但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無力阻擋,否則的話,也不會有這麼多敕令。而張三這赦免權,是用在皇庭判決之後。」
文彥博苦笑道:「富公,你不會也天真的認為君主會為求顧全顏面,而不是用這赦免權吧。」
富弼道:「我認為多少會有一些顧忌,也一定會慎用的,如果君主非得使用這赦免權,那即便沒有這赦免權,也一定定不了罪。這原因就在於,司法是已經斷定對方有罪,而且公檢法是非常強調證據的,而非模稜兩可,官家是有權赦免,但天下人都知道,你這就是在包庇,這會影響到官家的名譽,官家不可能不考慮這個問題。」
文彥博微微皺眉。
富弼又道:「以前許多案例,君主都是可以通過敕令去替代律法,可以通過安排官員審理,去干擾審理,來幫其脫罪,亦或者加重其罪行。
而如今的話,官家是難以干預審判,只是說在最後的處罰上面,官家是可以干預的。這其實能夠維護司法的權威。」
文彥博道:「可若得不到懲罰,審判的意義又何在,總不能說,這公道自在人心吧。而且在大庭長的問題,官家已經有權進行介入,那麼在一些重大案件上,官家已經取得保障,這個赦免權將會確保萬無一失啊!」
富弼搖頭嘆道:「我也並不是說,這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法案,但對於公檢法和立法會而言,這確實是唯一的解決之法。
通過張三的判例,以及他的供詞來看,其實公檢法強調的就是規則,一筆一划,都必須清清楚楚,這就是為何,當他們觀看張斐打官司時,常常會被嚇到,原因在於此,因為他不會去遮遮掩掩,這恰恰也是司法所需要,也是儒家思想所追求的,君子坦蕩蕩,無懼他人言。
對於公檢法而言,哪怕是給予官家赦免權,也好過當下模模糊糊,似是而非。而且,我認為這對於官家而言,也還是有一定限制。
有罪赦免和無罪釋放,這裡面還是有著很大的區別。」
文彥博思忖半響,道:「富公縱使說服我,但也說服不了外面那些大員,他們是絕不可能答應。」
富弼笑道:「你還不了解那臭小子的手段嗎,他既然敢提出這個建議來,肯定是相當大的把握,那些朝臣是會答應的。」
文彥博問道:「為何?」
富弼道:「因為張三已經將結果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答應的話,那麼結果就是全部死刑。」
文彥博雙目一睜。
是呀!
現在官員面臨的是來自公檢法的壓力,而不是來自君主的壓力。
如果不修法的話,檢察院就有理由追求死刑,弄個幾十貫,都得被判死刑,真正受傷的是誰。
富弼又道:「而且如果修法的話,也可以適當將刑罰降低一些,還是可以確保不會對官員輕易動用死刑。」
文彥博思忖一會兒,道:「我覺得還是應該準備往後退一步,如此一來,雙方就都有台階下。」
富弼問道:「你有何想法?」
文彥博道:「在公檢法中,是要區分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的,官家只能赦免刑事處罰,但不能赦免民事處罰,這該賠錢的還是得賠,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百姓。」
富弼稍稍點頭道:「我認為這倒也是可行,官家也沒有理由去反對這一點。」
皇帝要保一個人,首先肯定是大事件,或者涉及到大人物,這小事是鬧不到皇帝面前去的,那就是保命,絕不會說保那一點錢,關鍵你貪污國家的錢,皇帝也沒有道理,不讓你吐出來啊!
而那邊張斐剛回到家,王安石就找上門來。
「我知道的意圖,我也並不反對你整合那些條例、敕令。」
王安石非常好奇道:「但是我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做到這一點?」
他雖然在朝中反對,但是他知道張斐肯定是打算藉此整合這些條例、敕令,而不是真的打算要判那些官員死刑,因為這對於公檢法而言,有著莫大的益處。
對於官員而言,其實也好。
張斐於是將赦免權的想法告訴王安石。
王安石聞言也是一驚,忙問道:「那他們答應了?」
「暫時還沒有。不過。」
張斐聳聳肩,道:「不過我想富公他們是會答應的,因為要想公檢法發揮作用,就必須這麼做。而對於朝臣而言,目前最大的威脅,是來自於公檢法,如果不修法的話,這死刑就跑不掉了,皇庭也沒有理由不判死刑,這對於所有官員而言,都是無法接受的。」
「是呀!」
王安石點點頭道:「對於他們而言,公檢法才是當務之急。」
他在心裡稍稍推演了一番,認為張斐所言不虛,這真是極有可能會通過的。突然道:「雖然貪污是違法的,而且在賑災時期貪污,那更是該殺,但是我們也不能忽略一點,就是許多低層官員的俸祿微薄,不改變這一點,就是殺,也不可能解決這個問題。可若是朝廷給予加薪的話,不但會增加財政負擔,同時又會便宜那些平日裡就只知吃喝玩樂的官員。」
被抓的那幾十個官員,其實個個都是真正幹活的官員,相對而言,他們幹得也還不錯,要是幹得不好,早就被免職了,因為賑災是很突然的,以工代賑那更是變得非常複雜。
那麼,不幹活的是撈不到這些錢的,只要不過分,而且將活干好,其實王安石也是默許他們撈一點的,因為他們的俸祿確實也不多。
要嚴懲貪污,這俸祿必須給到位,不能跟明朝一樣,俸祿低,還不讓人貪,這不是不好,而是做不到的,哪怕就是天天殺,也是做不到的,因為你做不到公平,不患寡就患不均。
王安石是深知這一點,故此從免役法開始,那些吏就能拿俸祿。
但如果加薪的話,就只能按照品階、官職去加薪,可其實真正幹活的就那麼幾個,這只會進一步增加財政的負擔,反而得不償失。
王安石到底是執政宰相,他必須得考慮那些底層官員的困難,不然的話,誰來幫他執行新政啊。
當然,這時候他提出給底層官員加薪,也是能夠籠絡人心的,他也有這方面的政治考量。
張斐思索一會兒,道:「其實有了公檢法和稅務司,這一點倒是很好解決。」
王安石忙問道:「你有何妙策?」
張斐道:「以前官府的政績是看稅收,看司法,這就導致,一些官員為求升職,是玩命的剝削百姓,司法方面則是選擇草草結案,亦或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如今的話,官府是既不管收稅,又不管司法,就只管行政,而行政的意義,就是在於財政。
既然如此,何不就以稅收為政績,因為根據目前的新稅法,在沒有司法權的官府若想提高稅收,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王安石眼中一亮,搶先說道:「讓百姓賺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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