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禍從口出(下)(1/2)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好像是張斐占得一定上風,到底他是想出邏輯關係,來為胡長百、邱河解釋謗議朝政的罪名。
這其實也是此案中的一個難點。
因為謗議朝政,並沒有一個具體邏輯關係在裡面,以往都是皇帝和官員自己看著辦。
而在此案中,張斐面對的就是皇權,所以他必須要解釋清楚,才有可能幫胡長百和邱河脫罪。皇帝是不需要解釋的,只要張斐解釋不清楚,那胡長百、邱河就是有罪。
但這還不夠,因為檢察院的起訴,不是要幫胡長百、邱河脫罪,而是要將皇城司定罪。
只是如果不幫胡、邱二人脫罪,就不可能將皇城司定罪,因為皇城司起訴的就是濫用刑罰,屈打成招。
可話說回來,即便胡、邱被洗清冤屈,也不一定能夠將皇城司定罪,到底那句話肯定是存在爭議的,皇城司這麼做,也是沒有問題的。
恰好中午將到,烈日高照,趙抃宣布暫時休庭,下午再繼續審。
這些官員大臣,也都沒有選擇回家,而是去到相約一塊去到附近的酒館、酒肆,激烈地討論謗議朝政這個罪名。
經過一番休息後,庭審繼續。
「胡長百。」
張斐道:「你是何時被抓入皇城司的?」
胡長百道:「當天晚上。」
張斐又問道:「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胡長百癟了下嘴,萬分委屈道:「之後皇城司的官員就說咱們謗議朝政,擾亂軍心,又問我們是不是想要謀反?咱當然不承認,這咱哪敢啊!可是要殺頭的。
可任憑我們如何喊冤,他們就是不信,然後又對我們用刑,逼迫我們認罪。」
張斐問道:「不知他們是如何對你們用刑的?可否具體說說。」
胡長百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下,道:「他他們們先是用大木枷鎖在我們脖子上,還還有,他們先給我們灌一肚子的水,裝滿石頭的布袋打我們的肚子和背。」
回想起在皇城司那種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靈的絕望,這恐懼再度湧上心頭,急得哭了出來,邱河見罷,也默默跟著哭了起來。
院外的百姓聽到這一切,也都覺得是毛骨悚然,心有餘悸,今後可千萬別亂說話,這真是太可怕了。
張斐對此是感同身受,他曾在登州府衙的牢獄,也有過這種感覺,問道:「所以你的肩骨和肋骨的骨折,都是被這兩種刑罰造成的?」
胡長百直點頭。
張斐問道:「最後你們是否有承認?」
胡長百哭訴道:「我們實在是被打得受不了了,心裡想著,反正是出不去了,就不如早點承認,至少不用被他們折磨,所以.所以我們就承認了。」
「我暫時沒有問題了。」張斐坐了下去。
李磊立刻站起身來,可見他是胸有成竹,「胡長百,我想知道當皇城司控訴你們的罪名時,你是如何解釋的?」
胡長百激動道:「我們沒有想要謀反啊!」
李磊道:「所以你就是這麼解釋的。」
胡長百直點頭道:「我真的就只是喝多了,就沒有管住嘴,多說了幾句,真是沒有別的想法。」
李磊又在問道:「還有沒有別的解釋?」
胡長百想了想,旋即搖搖頭。
「我沒有問題了。」
李磊坐了下來。
張斐站起身來,問道:「胡長百,邱河,你們讀過書沒有?」
胡長百、邱河直搖頭。
張斐道:「你們懂得什麼是謗議朝政嗎?」
二人同時搖搖頭。
張斐又問道:「那你又是否知道,你們說得話,會擾亂軍心?」
二人兀自搖頭。
他們兩個大文盲哪裡懂這些。
「我沒問題了。」
張斐坐了下去。
二人一番快速交戰,讓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而經過中午的一番研究的程頤,算是能夠看懂一些,心裡默默思量著。
李珥筆的這番問話,就是要強調一點,他們解釋的不清不楚,所以不怪皇城司使用刑罰。
而張檢控則是暗示,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懂的這些罪名是什麼意思,他們又如何能夠給出解釋。
「這番交鋒,還是那珥筆占據上風啊!到底張檢控也只能讓大家認為他們不懂得如何解釋,但是站在皇城司的角度來看,他們又怎麼知道你不會解釋。用刑逼供,自然也是無可厚非的。」
程頤小聲嘀咕道。
他其實也喜歡研究這些問題。
「我想請司馬學士出席作證。」
張斐突然說道。
別人還沒有覺得什麼,這司馬光當即就愣住了,你小子沒有說要讓我出席作證啊!
什麼個情況?
趙抃以為他們是約好的,可一看那司馬光呆若木雞,不禁也有些詫異,又看向張斐。
張斐解釋道:「是這樣的,由於皇城司指證胡長百、邱河罪名,缺乏司法解釋,說得也比較籠統,所以我希望請司馬學士為我們解釋一番,不知司馬學士是否願意?」
一旁的王安石有些不爽了,心道,要論律法造詣,我可不輸他,你不請我,你請他?看不起人是吧!
司法解釋,這麼高大上的名義。司馬光當然也不會拒絕,於是點點頭,答應下來。
趙抃立刻將司馬光請上庭來。
等到司馬光坐下之後,張斐就問道:「司馬學士,聽聞你熟讀史書,並且有著豐富的從政經驗,在你看來,胡長百、邱河的這一番交談,會否擾亂軍心,甚至可能暗藏謀反的意圖?」
這第一個問題,就直接將司馬光給問住了。
李磊也不由得坐直身體,充滿困惑地看著張斐。
富弼、韓琦等人都是一臉驚訝。
你這麼問的話,那肯定得回答「有」啊,不可能回答「沒有」,因為單看這番話,絕對是具有煽動性的,許多造反案例,都是這麼來的,這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誰也承擔不了這個責任。
這也是李國忠他們為什麼認為,這個官司對他們非常有利。
王安石則是稍稍松得一口氣,幸虧他請得不是我啊。
司馬光糾結半響,突然是一臉不爽地看著張斐,你問得這是什麼問題?
這種問題,你應該去問王介甫,他向著皇城司的,我特麼是反對皇城司的,我天天彈劾他們,我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張斐卻故作不知,問道:「司馬學士也不清楚嗎?」
司馬光也只能如實道:「老朽老朽認為是有這種可能的。」
張斐道:「司馬學士可否具體解釋一番。」
司馬光斟酌半響,才道:「正如之前梁虞侯所言,很多廂兵都認為勞役繁重,但同時並不清楚朝廷的政策和困難,胡長百的話可能會引發誤會,從而導致出現混亂,若有人心懷不軌,趁虛而入,可能會更加麻煩。」
「原來這麼嚴重。」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司馬學士認為,皇城司是否應該針對此事進行調查?」
司馬光雙目透著一股殺氣,你小子到底要幹什麼?
他是反對皇城司脫離於司法制度之外,他壓根就反對皇城司調查這些事,這是屬於司法職權,但他又不能這麼說,可他不這麼說,那不是變相證明,他支持皇城司。
這真是左右為難。
李國忠、李磊也都一頭霧水地看著張斐。
捫心自問,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招啊!
確實!
應該讓司馬光上來說說,這對他們可真是不要太有利啊。
過得一會兒,司馬光才道:「皇城司當然應該就此事進行調查,但應該調查清楚,而不應該盲目地用刑罰逼供。」
「我知道了。」
張斐笑著點點頭,「多謝司馬學士能夠出席作證。」
就這?
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剛剛回答完的司馬光。
他們本以為張斐又是虛晃一槍,其實裡面暗藏著殺機,哪裡知道張斐是點到即止,檢察院到底是向著哪邊的?
在這裡停止發問,那麼上述的答案,對皇城司是大為有利啊!
李知恩看著都是只撓頭,難道是友軍?
不僅僅是他一個人這麼想,包括王安石他們都在猜測。
因為張斐經常在庭審的過程中,拍皇帝的馬屁,以及暗中幫助皇帝。
這還真是有可能。
那麼這場官司的目的,就不是要打擊皇城司,而是要維護皇城司的權力。
而原來以為自己已經有所了解的程頤,在這一刻,不免又陷入了困惑之中。
他問這些問題的目的何在?
趙抃也是呆了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又看了眼李磊,好似說,這司馬光不來也來了,你們要不問兩句。
李磊還真想站起來問上幾句,李國忠卻制止了他,「目前局勢對我們非常有利,你若發問,可能會節外生枝。」
他知道司馬光不是向著皇城司,只是說被張斐給問懵了,但是司馬光學識淵博,經驗豐富,李磊絕不是他的對手,如今張斐已經問得相當好了,你要再問的話,反而可能被司馬光給套進去,到時可就得不償失。
李磊也反應過來,司馬光可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當即表示道:「我沒有問題要問。」
趙抃道:「非常感謝司馬學士能夠出庭為我等解答。」
「哪裡!」
司馬光微微拱手道:「願能幫助到大庭長。」
便往台下走去,餘光狠狠瞪著張斐,你小子到底是居心何在。
這幾個問題下來,讓他以後都不知道該如何彈劾皇城司了。
韓琦撫須笑呵呵道:「這小子能夠走到今日,真是絕非僥倖啊!」
富弼微笑地點點頭,「他現在已經保住皇權不被侵蝕,那麼接下來就應該是要祭出殺招。」
他們二人還是看得非常透徹,張斐這一番話,最大的受益者是皇權,皇城司必須要調查這種事,這就賦予了皇城司的合理性和正當性。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張斐已經沒有後顧之憂,這其實就是要吹響進攻的號角。
如果不能將皇帝、皇權維護住,張斐不可能敢採取對皇城司的進攻,萬一傷及皇帝,那這場官司,他就輸了呀!
到底皇帝是在法律之上的。
果不其然,接下來,張斐立刻傳劉仁贊出席。
張斐起身問道:「劉公事,根據我們的消息,此案是經你手審理的。」
劉仁贊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你們是如何得知胡長百和邱河在酒館裡面的談話?」
「有人舉報!」
「不知是何人舉報?」
「抱歉,這不能說,咱們皇城司有咱們皇城司的規矩,對於這些人,除非官家開口,否則的話,我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劉仁贊十分強勢地說道。
此話無不在暗示,我們皇城司就不歸你們公檢法管,少問。
張斐也並不在意,笑道:「看來皇城司是一個紀律嚴明的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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