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禍從口出(中)(2/2)
李磊坐了下去,瞧了眼張斐,你想弄這陰招,人家的抱怨跟他們兩個的抱怨能是一回事嗎?
張斐笑道:「我沒有其他問題。」
趙抃再度看向李磊。
李磊稍稍皺眉,旋即表示也沒有問題。
張斐站起身來,「懇請大庭長傳橋營虞侯梁道深出庭作證。」
趙抃道:「傳橋營虞侯梁道深。」
過得半響,只見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挺著大肚子上得庭來,那薄薄的嘴唇上留著兩撇八字鬍,透著一股子機靈勁。
張斐問道:「梁虞侯,你在營里負責什麼事務?」
梁道深道:「我是專門負責巡查和監察。」
「那你是否認識第一證人和第二證人?」
張斐將手引向胡長百和邱河。
梁道深點點頭,「認識。胡長百、邱河。」
張斐道:「他們二人平時表現如何?」
梁道深道:「他們二人平時都非常努力,在咱營里也算是比較老實的。」
嗯?
此話一出,瞬間引起李國忠、李磊的警惕之心。
同時,司馬光他們也投來詫異的目光。包括胡長百和邱河都震驚地看著梁道深。
張斐問道:「你可有察覺出他們有不軌之心?」
梁道深搖搖頭道:「完全沒有。」
張斐道:「他們平時有沒有抱怨朝廷嗎?」
梁道深遲疑少許,道:「那得看怎麼說?」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梁道深道:「倘若勞役繁重,他們自也會對此抱怨。」
張斐道:「但這跟朝廷有什麼關係?」
梁道深道:「當然有關係,因為勞役都是朝廷安排的,他們要抱怨,肯定是抱怨朝廷,這是很正常的,那店裡的酒保多送幾趟酒,也會抱怨太辛苦,工錢還少。」
眾人更是投來驚詫的目光。
在梁道深上來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梁道深肯定是偏向皇城司的,不可能偏向幾個廂兵,結果看著情形不像啊!
梁道深的回答,完全就是順著張斐的話在說。
不過大臣們很快就反應過來。
梁道深就是他們廂兵的頂頭上司,下面的人擾亂軍心,謗議朝政,甚至意圖謀反,他這上司能不受到牽連嗎?
如今檢察院站出來,為兩個廂兵申訴,他們肯定是支持檢察院啊!
一旦被定罪,皇城司再來個擴大化,就是不死,也得被他們敲詐到傾家蕩產,橋營上下肯定是支持檢察院的。
李知恩也意識到這一點,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心裡暗怒,你們這些武夫,真是目光短淺。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關於你營里的俸錢,我聽第一證人說,常年發不足,不知是否?」
梁道深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為什麼?」
梁道深道:「這是因為招入伍的廂兵變得越來越多,但是財政卻未有增長,這錢自然就少一些。」
張斐問道:「為什麼廂兵會越來越多?」
梁道深道:「那是因為每年各地都會發生一些大大小小的天災,導致一些百姓流離失所,但是官家素以仁政治天下,只能幫助這些難民從軍營里找份活計,讓他們渡過難關。」
王安石不由得稍稍鬆了一口氣。
張斐問道:「為何上個月又發足俸錢?」
梁道深道:「主要是上回聽證會,官家得知原來勞役如此繁重,心有不忍,並且從內藏庫撥出三十萬貫來救濟河北百姓,故此上面決定也給京城的河役發足俸錢。」
這馬屁拍得,韓琦他們都差點笑出聲來。
這顯然都是有利於張斐的,只要將皇帝從中剝離出來,那檢察院就要輕鬆許多啊!
張斐道:「以後還會發足俸錢嗎?」
梁道深道:「不一定,倘若廂兵還在繼續招人,每個人拿到手裡的俸錢自然會越來越少的。」
張斐問道:「最近兩三年,京畿地的河役是否繁重?」
梁道深點頭道:「非常繁重,因為近幾年在修汴河。」
張斐低頭瞧了眼文案,「但是據我所知,你們橋營是專門修橋的,為何會去修河道?」
梁道深道:「這說是橋營,但其實我們營什麼都干,這主要是根據上面的要求,如果工時較短,就會讓我們的人去修理河道,亦或者漕運缺人,也會讓我們的士兵去運送。」
張斐好奇道:「那豈不是會非常混亂?官家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人,該修橋的人,結果跑去漕運,這橋誰來修?」
梁道深猶豫片刻道:「有些時候是會出現這種混亂。」
王安石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張斐又問道:「你們營里的廂兵每月大概有幾天休息?」
梁道深道:「最近比較少,具體我也不清楚。」
張斐又問道:「可有廂兵在因勞累而亡?」
梁道深點頭道:「也是有的。」
張斐又問道:「是否有出現過無效工程,比如說,這月決定修座橋,但下個月又認為這橋不應該這麼修,於是又給拆了。」
梁道深點頭道:「也是有得。」
張斐繼續問道:「為什麼?」
梁道深道:「這都是上面的決定的,我們只負責幹活。」
張斐道:「要是完不成任務,會否受罰?」
梁道深道:「會的。」
張斐問道:「所以梁虞侯你們必須得督促他們完工,不惜日以繼夜的干?」
梁道深道:「有時候會這樣。」
張斐又道:「是否有士兵對上述這些事情抱怨,並且將矛頭指向朝廷。」
梁道深道:「經常會有。」
張斐道:「這不會擾亂軍心嗎?」
梁道深道:「這在漕運、河道上是非常常見的,他們也會因此訓斥他們,但我們更希望他們說出來,而不是憋在心裡。」
張斐問道:「為什麼?」
梁道深道:「因為他們說出來,他們自己心裡也舒服一些,上面也會重視,或安撫,或訓斥,如果他們全都憋在心裡,那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可能真會出事。」
「非常感謝梁虞侯能夠出席作證。」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向趙抃道:「我暫時沒有問題了。」
這配合打得,很多人看不下去。
李磊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向梁道深問道:「梁虞侯,你可知胡長百和邱河被皇城司抓拿歸案。」
「我反對。」
張斐道:「什麼叫做捉拿歸案,目前還未將第一證人和第二證人定罪,皇城司可沒有判決權,對方這麼詢問,會導致別人認為第一證人和第二證人是有罪在身。」
趙抃道:「反對有效,辯方請注意措辭。」
「是。」
李磊立刻將「捉拿歸案」換成「以謗議朝政的罪名逮捕」。
梁道深點點頭道:「知道。」
李磊問道:「如果胡長百和邱河被定罪,梁虞侯認為自己會否因此受到調查和懲罰?」
「我反對。」
屁股還未坐熱的張斐又站起身來,「辯方是在誘導證人做供。」
李磊道:「我只是想問清楚,梁虞侯與此案的利益關係。」
「反對無效。」
趙抃搖搖頭道。
張斐尷尬地撓撓頭,然後坐了下去。
梁道深遲疑半響,道:「或許會。」
李磊道:「根據我們所查,倘若營里有士兵謗議朝政,擾亂軍心,虞侯未有加以制止,反倒是被他人檢舉,虞侯十有八九也會受到調查和處罰的。梁虞侯是否認同?」
梁道深點點頭。
李磊道:「所以梁虞侯你更希望胡長百和邱河不被定罪,這樣對你更有利。」
「我反對。」
「我問完了。」
李磊坐了下去。
程頤小聲問道:「大庭長,為何張檢控反對,那珥筆就坐了下去。」
趙抃笑道:「因為他知道老夫一定會判反對有效的。」
程頤又問道:「為何?」
趙抃道:「因為他只是拿著佐證在斷定證人的行為舉止,而沒有拿出確鑿的證據。難道可能因此受罰,就一定會因此做違心的供詞嗎?二者是沒有一個直接關係。」
程頤稍稍點頭,又問道:「既然他知道這麼問不對,為何還要問?」
趙抃道:「他只是在提醒老夫,以及在坐的所有人,此案與梁虞侯有利益牽扯,我們必須得仔細斟酌他的口供。」
程頤納悶道:「可是大庭長方才又說沒有確實證據?」
趙抃道:「但也沒有確實證據,證明他並不會因為自身利益,做出有利於第一和第二證人的口供,除非檢方提出確鑿證據,否則的話,皇庭會有限度地參考梁虞侯的口供。」
程頤點點頭,面色變得更加凝重,這公檢法裡面是真是大有文章啊!
如齊恢、蘇軾、范純仁他們為什麼可以去外地上任,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天資聰穎,還是因為他們看過很多長官司,也很多人討論過其中的訣竅。
庭審如戰場,不是一本《宋刑統》,一本《孫子兵法》就能夠解決問題。
等到張斐坐下來後,齊濟便小聲道:「那珥筆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三言兩語,就令梁虞侯的供詞大打折扣。」
張斐笑道:「我看是越來越笨了,毫無長進。」
王鞏好奇道:「此話怎講?」
張斐笑吟吟道:「因為他已經掉入了我的圈套,你們不要忘記,我們不是在幫胡長百、邱河辯訴,而是要起訴皇城司,接下來才是我的表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