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眼還眼(1/2)
不出中書。
這句話可不一般啊!
當今朝中四大宰相,唐介掌三司,趙拚掌諫院,富弼、曾公亮掌中書門下。
因為如今三省六部已經形同虛設,真正掌行政大權的,就是中書門下。
只不過富弼、曾公亮都年事已高,不太過問朝政,這行政權力其實是掌握在參知政事手中,而王安石自己就是參知政事,這道詔令,按理來說,是不可能被攔下的。
除非宰相親自出面。
雖然他們都處於半退休狀態,但他們畢竟是宰相,是名義上的老大,再加上他的地位和威望,他們只要開口,還是頗具影響力的。
那麼攔下這道詔令的,不是富弼,就肯定是曾公亮。
但由於曾公亮在這事上面,一直都是處於隱身狀態,開會都不怎麼來,而富弼雖然沒有明言支持或者反對,但他回京之後,跟保守派來往比較多,跟王安石一直保持距離。
可見他是偏向保守的。
呂公著心裡清楚,這多半是富弼攔下來的。
這就令人很意外,因為富弼之前都不願意回來,是神宗強行將他召回來得,可見他不想摻和此事。
沒有人想到,富弼會這個緊要關頭突然出手。
這一開始,宰相就出面了。
呂公著不禁都為王安石捏了一把冷汗。
這玩得下去嗎?
錢顗這一鼓槌敲下去,朝中局勢,頓時是風雲變幻,波譎雲詭。
之前御史也好,諫官也罷,都是彈劾王安石玩弄權術,違反祖制,有不臣之心,之後又彈劾王安石排斥異己,結黨營私。
但問題在於,皇帝也就只是設了一司,人手都還沒有找齊。
哪怕中立派也都覺得這些保守派的反應過於激進。
可是如今整個保守派,突然調轉槍口,要求公審此桉。
張斐告得,錢顗就告不得嗎?
如果你們真的為國為民,沒有私心,為何不敢上堂一辯。
當初你王安石支持張斐時又是怎麼說的?
輪到你,你就不願意了。
尤其是皇帝還悄悄下旨,讓開封府重判錢顗,這真是太無恥了,導致中立派又漸漸倒向保守派這邊。
講道理也不行嗎?
做人可不能雙標啊。
其實富弼原本還在暗中安撫大家的情緒,這皇帝決心已下,不管贊成也好,反對也罷,先讓王安石試一試。
他怕得就是朝堂分裂,又開始暗無天日的黨爭。
他是深刻地知道黨爭對國家的內耗,那是非常可怕的。
如果真的將錢顗直接發配邊疆,這事可能就過不去了。
因為到時人人自危,就會抱團取暖,又開始黨爭了。
故此富弼直接出面,攔下了這道詔令。
同時趙拚也站出來為錢顗說話。
四大宰相中,唯獨曾公亮還保持著沉默,唐介倒是想出聲,但問題是身體不允許。…不管他們有沒有實權,但他們的地位擺在這裡的,趙頊也不可能一下子將宰相都給貶了。
事情也沒有到這一步。
趙頊逼於無奈,只能開會商量此事。
垂拱殿。
「陛下,自古以來,賢明的君主,從不以言論治御史的罪,不管他們說得對與不對,這都是他們的職責所在,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如果他們都不說話了,陛下就聽不到天下百姓的聲音。如今卻逼得御史脫下官袍,去開封府告狀,此必將會讓後人恥笑,還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趙拚是語重心長地向趙頊說道。
「趙相此言差矣。」
王安石立刻站出來,道:「不錯,御史乃陛下之耳目,故更應該慎重選任御史,一些包藏禍心,心術不正之人,是決不能充當此職,如錢顗這等奸佞之輩,妖言惑眾,破壞朝堂和諧,豈能留他在御史台。」
趙拚道:「反對制置三司條例司的可不止錢顗一人,計相也反對,難道他們都是奸佞之輩嗎?還是說反對你王安石的人就是奸佞之輩。」
王安石點頭:「是的。」
司馬光、文彥博他們都傻了,你這廝是膨脹的厲害啊!
趙拚眉頭一皺:「你此話何意?」
王安石道:「陛下啟用我變法,針對的是國之弊政,為的是勵精圖治,富國強兵。而在坐的各位,也應該知曉那三冗之禍,已經到了不得不治理的地步,曾也都提出改革變法之意,只不過是與我王安石的理念不一樣。
而他們卻只因不喜我王安石,就連同陛下勵精圖治之心一同給否決,這不是奸佞之輩又是什麼?他們還說我王安石蠻橫無理,可真正自私自利的是他們。」
我這新法都還沒出,你就開始反對,你們這分明就是針對人啊!
文彥博立刻反駁道:「他們反對得可不是變法,而是這國有常制,你要變法,也應由二府主持,如之前范公變法,也未另設一司,如果御史們對此聞之不語,那才是失職之罪。」
王安石立刻就問道:「范公變法成功了嗎?」
這一句話就讓文彥博無言以對。
王安石又問道:「我若學范公,結果又會改變嗎?我正是吸取了范公的教訓,才奏請陛下另設一司。」
他這話其實是跟富弼說得,畢竟文彥博當時也沒有怎麼參與,而富弼乃是慶曆君子的中流砥柱。
富弼尷尬不語。
他們確實失敗了。
王安石是得理不饒人,「當時也不少御史彈劾范公,諸位認同那些罪名嗎?當時范公就是一再退讓,導致那些御史諫官變本加厲,最終變法失敗,不但沒有改正弊政,甚至還令江山社稷危如累卵,大廈將傾,你們現在卻讓我學范公一樣,是何道理?」
你還沒完沒了了。富弼漸漸也有些不爽了,范仲淹可是他的知己、摯友,甚至可以說是戰友,是他非常尊重的人,老是拿范公當反面教材,這真的有些過分。…他微笑地點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范公所為,確實不值得學習,畢竟范公失敗了。那麼我們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二府三司,皆以制置三司條例司馬首是瞻,唯命是從,你看如何?」
王安石心頭一顫,「安石絕非此意。」
趙頊瞄了眼富弼,沒有做聲,心道,富公老而彌堅啊!
富弼露出和藹可親地微笑:「關於王學士的忠誠和品德,我富弼亦是非常尊重,王學士方才所論,亦有道理,你輔助聖君,為國為民,滿朝文武理應給予你支持。」
話說至此,他突然話鋒一轉,「但是不是朝廷就只能允許有這一種聲音呢?如果開此先例,萬一下一個是王莽、李林甫之輩,那可怎麼辦,屆時御史諫官皆不敢言,誰來制止他們呢?范公正是深諳此道,故才將新法結束於君子之爭。」
趙頊雖然沒有做聲,但卻情不自禁地稍稍點了下頭。
不得不說,這薑還是老的辣。
一番話就講到根上了。
哪怕你是對的,哪怕你是真理,朝廷也應該允許有不同的聲音,你不能保證繼任者也跟你王安石一樣,心懷天下,為國為民。
如果你王安石今天可以讓御史閉嘴,那麼今後誰都可以這麼做。
御史台就廢了。
這番話其實是說給趙頊聽的。
皇帝還是要講究平衡之術。
歷朝歷代,都說御史言官討厭,但為何歷朝歷代都有御史言官,那皇帝傻麼,不知道廢掉麼,就是因為御史言官其實是皇帝手中的刀,不是勒皇帝的麻繩。
大宰相倒台,不都是御史乾的嗎。
又有哪個皇帝是御史幹掉的。
王安石道:「富公言之有理,但是任由他們天天在朝中吵吵鬧鬧,難道就是長治久安之策嗎?」
富弼直點頭道:「你說得對,我也希望朝廷能一團和氣,若意見有不合,也應當君子之爭,就不如就上堂一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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